<<风起上篇>> 懂新闻的干部

懂新闻的干部

王志清在朝阳地委工作了五年,伺候过两任地委书记,却怎么也当不了市长。这次能回到省城,被安排做厅局的“一把手”,他很知足了。在年过半百之后,颠沛流离的家终于好好安顿下来,老婆孩子的工作由组织上安排,也算是解除了后顾之忧。省委组织部部长找他谈话后,他快速做了移交,新年后,准备高高兴兴地走马上任。

韩厅长作为前任负责人,对王志清的到任怀着一种进退两难、不可言状的心情。先前,他打自己的小算盘,主张党组书记和厅长分设,使王志清有了晋升的机会。王志清会感谢他吗?但后来他又力举姜草阳“双肩挑一”,王志清不可能不知道,或许心里有了个小疙瘩?

这就是韩厅长的心病。

为了弥补不足,在新来的“一把手”面前给自己留条退路,他把办公室主任熊文和副主任伍月华找来,要他们两个专程去朝阳地委一趟,代表他去迎接王志清。韩厅长做事很过细,连开什么车去,要带点什么见面礼物都安排好了。为了表示尊重,他交代行政处腾出一套四室两厅的住房,抓紧粉刷,以便让王志清高高兴兴领受他这份诚意。

临走之前,韩厅长反复交代伍月华,一定要热情,要如实地介绍姜草阳的优点,让王志清同志明白老姜是个有能力的业务型领导干部,互相配合,搞好工作。

伍月华是韩厅长一手调进新闻文化厅,又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他自己常在同事面前吹嘘,自己是“厅长的心腹”。韩厅长与伍月华的父亲同是土改干部,是同一个干部训练班的同学,只是伍月华的父亲身体不好,早就不担任领导职务了。伍月华还有一层关系:他的父亲是姜草阳的入党介绍人。那是20世纪60年代中期,“文革”前夕,两人一起在农村人民公社做“社教”工作队员的时候。姜草阳刚从冶金专科学校毕业,作为“政治学徒”派到农村,正好在伍月华的父亲领导之下。

有了这两层关系,加上他是新时代的知识分子,伍月华做办公室的负责人,专门为首长服务那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伍月华也是“77级”考进去的,在东北一个大学里学的是地质专业。他凭着父亲的关系,没有去地质队,而进了江东日报社。敲地质锤和摇笔杆子不一样,毕竟隔行如隔山。他怎么也写不好新闻,评职称没有作品,考外语通不过。只好打个欠条说“明年保证补考”,才弄了个编辑职称,但再混了很多年,依旧没有评上高级职称。他硬着头皮找到“韩叔叔”,想到文化厅机关工作。正好文化厅改革为新闻文化厅,需要“懂新闻”的干部,伍月华便成了“懂新闻的干部”,调进了新闻文化厅。他开始做办公室一般干部,因为常有机会陪领导人下乡调研,也敢于吃苦,能够喝酒,深得领导人的喜欢。抗洪抢险时,他凭着力气大,背着一位地委书记上船下船,一时传为佳话,为韩厅长争了面子,被破格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据说新闻文化厅办公室只配一正一副两个负责人,就是那位地委书记亲自找了省人事厅省直编制处,给他们加了一个职数。这才有了伍月华的位置。

伍月华对韩厅长的指示自然心领神会,自己开了本田轿车去朝阳地委接王志清,司机还派了一辆面包车随行。

临出发前,他去姜草阳家,把韩厅长的意思和来去的细节安排,通盘禀告了一次。姜草阳皱着眉头,“嗯”了几声,不置可否。

伍月华没趣地退了出来,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出了省城。

<<风起上篇>> 韩厅长有自己的小算盘

韩厅长有自己的小算盘

姜草阳有一万个想不通。

他是第三次做“二把手”,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但他有苦说不得,也没有地方让他去说。埋怨省委和省委组织部不信任吗?由副厅长提为正厅长,他无话可说。说是信任吗?轮都应该轮到自己的“一把手”交椅给了别人,自己还是做不了主、当不了家。

按照《地方人民政府组织法》,新闻文化厅是省一级人民政府的组成单位,厅长是省政府的组成人员。但中国有个很特殊的现实,就是作为执政党的共产党在政府的部门或人民团体里,设立一个党委派出的党组。这个党组是领导核心。党的领导就是通过这个党组去实现的。业务范围内的日常事务,当然是厅长负责。但大政方针,尤其是干部问题,那就得由党组来讨论决定。毛泽东说过,“政治路线决定以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路线由党组决定,干部也由党组决定,这党组书记必然是部门或单位的“一把手”。

姜草阳在组织部长谈话以后,自己对自己说了一句:什么“党政一把手”?面子上说说而已。

当天晚上,他给省委陈远林副书记打了个电话,想发发牢骚,或争取换换位置,到别的什么单位去当一把手。

拨通了电话,姜草阳先说了一大通“谢谢组织信任”“谢谢领导栽培”之类的客套话,但事先想好了的“为什么党组书记、厅长不由一人一肩挑”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支支吾吾说了半天,陈副书记那里也不得要领,只是应付几句,便把话筒撂下。

第二天上午,姜草阳去参加省委召开的新年团拜会。在省委礼堂的休息室里,他碰到了陈副书记的秘书小周。周秘书与姜草阳都是清江河下游同一个县的老乡,两人平日交往较多,姜草阳也没少给“冰敬”“炭敬”,所以说话也十分投机。姜草阳把周秘书拉到休息室的角落里,向他发了一通牢骚,讲了一肚子委屈:与他一样年龄、资格相当的厅级干部大都独当一面,自己还是个“二把手”,实在想不通。

周秘书悄声告诉他:“你们老韩原来打了自己的小算盘,结果让组织部钻了空子。他们还巴不得书记和厅长分设呢,组织党务系统的干部多安排一个干部。老韩四处游说,他们当然很乐意。所以他们就把分管组织党群的地委副书记王志清塞进来了。陈书记想顶没有顶住。毕竟干部还是由分管党群的副书记拿方案,他们与书记先通气了,到了书记碰头会上,想临时动议也没有办法。人家还是给你提拔了呀,你怎么好说什么啊。”

周秘书说了这么一大通,姜草阳想插话也没有当口,只好轻轻地摇头叹气。

周秘书开导他说:“我看你呀,算了吧,既然省委已经做了决定,话也谈了,文件也下了,要改变呀,太难啦。你不能不面对现实咯。”

姜草阳只好默默地点头,不再说啥。

<<风起上篇>> 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人欢喜有人愁

20世纪的最后一个新年,在欢呼喧闹声中来到了。

江东省城清溪市是个盛产烟花的城市,每个周末在清江河边有30分钟的焰火表演,已经成为当地一大景观,是集艺术水准与经济实力于一身的一大杰作。到节庆之际,更是登峰造极,全城鞭炮声响个不停,火树银花不夜天。

世纪之交的夜晚,天上下着蒙蒙细雨,朔风一个劲儿地猛吹,似乎有意要冲淡节日喜庆的气氛。但清溪市的市民有爱热闹的传统,欣喜若狂的人群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顶着寒风,纷纷走上街头观看焰火和午夜游行。正好新任省长的“政绩工程”劳动大道拓宽改造工程竣工,市政府在新开辟的“世纪广场”举行大型晚会,电视台现场直播,更把人们躁动不已的情绪调动到了极致。

午夜12时,全城大小街道鞭炮声大作,烟花横空出世,绽放五彩云霞,把清溪城的夜空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人们对新世纪的殷殷期盼,就像美丽耀眼的烟花爆竹一样美好,似乎眼前的美景顷刻就会变成灿烂满天的朝霞。

有人欢喜有人愁。

江东省新闻文化厅的韩厅长,这位60刚出头的领导干部,并没有像他自己所期望的那样,再干一年半载才退出厅长的位置。12月29日,省委文件正式通知,他被免去了党组书记、厅长职务,保留省政协常委的头衔。

新闻文化厅厅长、党组书记位置,也没有像丁刚强所期望的那样,由姜草阳继任。许晴晴倒是说对了,这两把交椅分设。厅党组书记由原朝阳地委副书记,就是那个高挑个儿细皮嫩肉的王志清担任,厅长、党组副书记是原常务副厅长姜草阳。

省委组织部部长找他们俩谈话时,把他们的分工说得很明确,两人分别为党政“一把手”。但事实上,姜草阳屈居第二,因为党组是厅局的领导核心,党组会议只能由书记来召集,副书记只是助手罢了。

后来,丁刚强才知道,韩厅长原来打算留任党组书记的计划泡了汤,转过来极力向省委推荐,要姜草阳将“两副担子”一肩挑,但为时已晚了。

韩厅长虽然没有办理退休手续,而无情的事实是,他永远离开了领导岗位。他在省委机关反复游说,强调厅长和党组书记应该分设的建议,倒是被省委组织部完全接受了,只是没有按照自己的如意算盘那样留在党组书记的位置上。

这正验证了许晴晴的那句话,人算不如天算。

新年前,厅里搞的那次民意测验,也随着领导班子的更替变成了尘封的历史,等待新的领导人去开启。

<<风起上篇>> 钓鱼之道

钓鱼之道

元旦这天,天气放晴。清溪城暖洋洋的,新年的春天悄然提前来到了。

姜草阳的心情与渐渐变暖的天气相反,怎么也好不起来。他决定出城钓鱼去,借此散散心。

他们夫妻都对钓鱼很有兴趣,一边钓鱼一边享受春天的太阳,也是一种安慰。

准确地说,他的妻子黄玉英也是个钓鱼迷,常常嚷着要出外“甩甩竿子”。可惜姜草阳管的大部分是具体事,厅里许多事要他拍板才行,常常周末也难得清闲,很难如她的愿。眼下“一把手”的交椅没轮到他,年龄离退休不过三四年,姜草阳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滚不动。黄玉英想去钓鱼,他认为可以借此解解闷,便叫了司机,约了丁刚强一同去郊外。

钓鱼之道丁刚强很是熟悉,因为他的工作很大程度上是“联络联络”,经常要陪同一些关系部门钓鱼打牌唱歌跳舞,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安排,可以说是熟门熟路。丁刚强给郊县的一位朋友打了电话,叫了汽车,带领姜草阳夫妇急速地驶出城去。几个人到达郊县时,渔具鱼食,坐椅手套、晴雨伞早已经准备齐全。

姜草阳夫妇俩见到这么一大片水塘,心情好了许多,便悠闲地扬起钓竿,把鱼钩鱼饵甩到水里,只等着鱼儿上钩。

数九寒天本不是钓鱼的季节,好在太阳暖洋洋地照在水面上,驱走了许多寒意。鱼儿大概在水底憋得太久,也想出来透透气,水面上并不平静。黄玉英用的是台湾出产的五米钓竿,专钓草鱼。她刚用糠饼打了个“涡子”,鱼群便聚拢来,浮标很快沉了下去。她轻轻地一扯,一条两公斤左右的草鱼被钓出水面。黄玉英眉开眼笑,丁刚强也大声吆喝:“哦!黄大姐开竿了。”开竿是钓着了鱼的意思。

姜草阳不慌不忙,抓了一团鱼食,沾点水捏紧,装进“海竿”的一大把鱼钩里,转身敏捷地将鱼钩、鱼食甩出十米开外。他支好海竿,在靠椅上坐下来,然后递给丁刚强一支烟,慢悠悠地吸着烟,并不为黄玉英的收获所动。
十多分钟后,“海竿”的铃铛急促地响了起来。司机凑过来说:“大鱼上钩了。”

姜草阳说:“莫慌。”他轻巧地取过鱼竿,用力扯了一下,然后自得其乐地转起了手轮。渐渐地,鱼儿慢慢地浮起了头,司机激动地叫了起来:“哦!大鳙鱼。”起竿一看,果然有五六公斤。

如此有张有弛,三个小时过后,姜草阳夫妇和丁刚强等人满载而归。

汽车刚驶离鱼塘不远,姜草阳突然叫停车。

司机赶紧刹住小车,回头问厅长:“忘记了什么东西?”

姜草阳说:“没有。”他对丁刚强说:“你下车吧,和你商量个事。”

丁刚强立马从车里跳出来,问道:“有何吩咐?”

姜草阳慢吞吞地说道:“刚才我们钓的鳙鱼蛮好的,你再去问问,能不能多买几条?我给周秘书和陈书记带点去。”

厅长吩咐了,丁刚强自然照办。他说了声“你们等等”,飞也似的向鱼塘跑去。

鳙鱼还在水中。丁刚强问经营鱼塘的店家如何办。主家痛快地说:“那好办得很。我们撒一网,你买单就是。”

店家可能经营此道很有经验,一网下去,跳出来4条五六公斤重的鳙鱼。

丁刚强买了单,开了发票,迅速装车,打道回府。

在汽车上,大家都不吭声。丁刚强打着哈哈说:“今天不虚此行。”

姜草阳若有所思,许久才蹦出一句话来:“有所失便有所得啊。”

丁刚强不知所云。只好又笑了笑。

<<风起上篇>> 丁刚强失眠了

丁刚强失眠了

丁刚强刚进房间坐下,许晴晴就跟了进来。

丁刚强站起来,要给许晴晴泡茶。许晴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许晴晴说:“你这个人有个优点,喝酒了并不多说话。不像有的人那样,酒杯一端,话儿就像流水一样止不住。”

丁刚强说:“男人嘛,要懂得自制。”

许晴晴接着说:“表扬你一句,你就上杆子哦。”

她又说:“咱们说点实在的。你呀,别在这里待得太久。该回去看看情况有什么变化。很多事情是躲不了的。你自己把握住,别乱说话,不参与人家的乱七八糟的行动就是了。”

丁刚强想解释什么,许晴晴不容他说话,还是继续说:“世事无常哦,人算不如天算。你们厅里水太深。你采用无为的态度当然是一种策略。但也要寻找机会,主动出击。”

丁刚强睁大了眼睛,盯着许晴晴。他本来就没有喝醉,经她这么一说,酒意全然没有了。他说:“那我听听你的高论。”

许晴晴说:“我是旁观者清。我看你们厅里呀,八成要炒回锅肉。什么叫物极必反?就是有的人利令智昏,聪明反被聪明误。闹得动静这么大,就不怕阴沟里翻船?”

丁刚强会意地回答:“明白了。”

许晴晴还是滔滔不绝地说:“你就按照你的以静制动的办法继续观察。我呢,已经在龚大海书记那里吹了几次风了。他对你印象不错。别看他今天是地委书记,说不定明天就是省委常委。咱们的功夫先下在他的身上,是为日后打基础呀。还有一点我给你透个信儿,咱们见过的那个王志清副书记,真有可能到你们新闻文化厅去。我是帮你策划在先。这些领导同志呀,对干部的了解,基本上都是凭借第一印象。第一印象好,就像烙印一样刻在他们的脑海里,好久好久不会改变的。所以说,干部提拔这个事呀,首长的提名总是第一位的。他们不提名,组织部门会安排人去考察谁?”

许晴晴的一席话,是丁刚强对当年那位纯情的师妹不得不刮目相看了。他在心里暗暗地说:“岁月真是磨炼人哦。”

后来,丁刚强在回省城清溪市的路上思忖,这次朝阳之行,要说有什么收获的话,就是和许晴晴在一起度过了几天愉快的日子。至于此行将对他今后的道路带来何种影响,他是万万想不到的。

几天以后,他觉得有点想念许晴晴,便给她发了条手机短信:

有一种默契叫心照不宣,
有一种感觉叫妙不可言,
有一种幸福叫有你相伴,
有一种想念叫望眼欲穿。

出乎意料的是,许晴晴那里竟然没有反馈。过了几天,丁刚强心里还是想着许晴晴,于是将北京一位朋友发来的短讯转发给她:

人的一生啊,
好像乘坐北京地铁一号线,
途径国贸羡慕繁华,
途径天安门幻想权力,
途径金融街梦想发财,
途径公主坟遥想华丽家族,
途径玉泉路依然雄心勃勃,
这时,有个声音飘然入耳:
“八宝山快到了!”
乘车的人顿时醒悟:
人生苦短。
淡然处之,享受生活,寻找快乐吧。

他满以为这个信息可以使许晴晴有所感动,至少有几分调侃的意味,会让她开心。可惜信息发出好几天,依然没有半点回复。

丁刚强失眠了。

<<风起上篇>> 十六个人的大饭桌

十六个人的大饭桌

丁刚强他们三人乘坐的吉普车进入朝阳地委的小宾馆,已是下午5时。下车时,见迎面走来一位高挑个儿、面容皙白、脸庞略圆、领导干部模样的中年人,在一帮人前呼后拥下走出大厅。

许晴晴说:“这是地委分管党群政法工作的副书记王志清。”

丁刚强点点头:“听说过。”

许晴晴说:“省委正考虑把他调回省城,莫非去做你们的头?打个招呼,认识认识?”

丁刚强摇摇头:“算了,算了。”他对交际之道没有兴趣,提着行李直朝客房走去。许晴晴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然后在丁刚强的肩上重重地敲了一拳。

龚大海的秘书小邱早已订好了宾馆房间。匆匆安定后,小邱说:“龚书记正在和省卫生厅的谢副厅长说话,我们直接去餐厅吧。书记说了,谢副厅长那儿,由吉专员去陪,他过来和大家一起吃饭,边吃边谈稿子。”

餐厅很大,摆上一张可以容纳16个人的大桌子。桌子的转盘也很大,服务员可以很灵活的将菜肴转到每位食客面前。今晚陪同吃饭的,有地委秘书长、宣传部长、朝阳日报社总编辑等。因为丁刚强在座,特地把地区文化局局长也叫来作陪。加上地委宣传部新闻科长、书记秘书和汪洪亮,主宾一共12人,饭桌上并不显得拥挤。

说是边吃饭边谈稿子,其实主要是吃饭喝酒。稿子早就打印好了,许晴晴想做修改,也不过是对字、词、标点符号做点调整而已。丁刚强心想,这记者真好当,既不要带笔和本子,也不要带照相机、电脑,怪不得民间有顺口溜道:“记者不用记,红包代替笔。”这说法挺形象。记者们无所拘束,凭着一张嘴巴,可以走遍天下。怪不得这些年大学的新闻专业一而再再而三地扩招。在丁刚强的眼里,所谓名记者,也不过如此而已。

席间气氛十分热烈,宾主频频举杯。

许晴晴自然成了中心人物。

龚大海亲自为她倒了三次酒,感谢她“把朝阳的经验总结得好,理论文章与新闻报道相得益彰”。

在座的人纷纷发言:“反响肯定不一般。”

丁刚强不敢插话,因为他们的议题与自己无关,不敢乱说。他故意不喝酒,怕兴头来了喧宾夺主,只是悉心地观察席间个人的尽情表演。他心里暗暗佩服这些人的口才,真是一个胜过一个,相互吹捧的话也一句胜过一句,彼此一点也不觉得脸红。
许晴晴连喝三杯白酒后,悄悄瞟了丁刚强一眼,对龚大海说:“我是来请龚书记写文章的,新闻报道的点子嘛,是丁处长出的。要说感谢,丁处长可是点石成金哦。”

丁刚强打心眼里佩服这位交际花的应变能力和善良美意,她是有意让自己这个场合出出场,给龚大海留下深刻印象。他嘴里直说,:“朝阳本来就是出经验的好地方,我与这里有不解之缘。”

龚大海连忙接过话茬,举起酒杯:“那就谢谢丁处长,点石成金呵,大秀才就是大秀才呀。”

秘书长、宣传部长、文化局长也纷纷站了起来,好像都在随着许晴晴的指挥棒转。宴会上喝酒的情绪,顷刻被她调动起来了。

几个人礼貌地一一向丁刚强敬酒致谢。丁刚强觉得却之不恭,只好改变初衷,豪爽地将几杯酒一饮而尽,赢得满堂喝彩。

龚大海用矇眬醉眼对丁刚强说:“你们韩厅长慧眼识英才,丁处长这般年轻就是处长了,看问题尖锐,前途无量呀。”

丁刚强有点激动,居然语无伦次了:“我,小丁,副处长,不是处长。呵,惭愧,惭愧!谢谢龚书记夸奖,请龚书记栽培。”

龚书记也不客套,连声说“好”。

大家说说笑笑,不知不觉过去了三个小时。丁刚强回到房间时,已有了几分醉意。

<<风起上篇>> 地委来电话了

地委来电话了

冠上许晴晴大名、报道新阳县企业家支持文化事业的新闻述评文章,已由小张他们炮制好了。

他们事先约好,文章写好了,就通知许晴晴回地委机关,商量定稿和请龚大海审查。

在自己没有写几个字的稿件上,署上自己的名字,本是不应该的。但通讯员写稿,署上记者名字这种做法,时下已经很流行。许晴晴对此也就默认了。

但她在给通讯员讲课时,还是要讲讲做新闻“三不”的原则。

新闻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三不”是新记者到岗必定要学的三条戒律。这“三不”就是:作者未到现场不写稿,材料不经核实不引用,没有参加写作不署名。但大家讲归讲,做归做。到了县里,通讯员早就准备好了通稿,润润色就可以了。更有些专门跑会议、开业仪式、喜庆活动的记者,到了现场以后,拿到红包的同时,也会拿到一份早就打印好的稿件。至于是不是需要采访细节,那就看个人的习惯和风格了。大部分人把主要精力放到交朋友、喝酒聊天上去了。

许晴晴开始也不习惯这样的作风,但搞久了,大家都这么混,她也觉得没有必要去费力气。与大量的干部交往,是她的一大爱好和长处,也是她常说的“工夫在室外”吧。

这述评文章采用了丁刚强的几个观点,很有理论色彩。按许晴晴的意思,在文尾还特意加了一句“受到了来这里观摩的省新闻文化厅有关负责同志的赞扬”之类的词句。他们几个人都明白,这个“有关领导同志”指的是谁。当然,文章也写了县委负责人刘明亮“深入基层,总结经验”云云。

大功告成,正好地委办来电话,说地委书记龚大海的文章已经拟好了,要许晴晴回朝阳定稿。刘明亮便要汪洪亮开车送丁刚强和许晴晴二人回朝阳。

收拾行李时,丁刚强问:“住宿费怎么结?”

“老规矩,你和许晴晴每天交10元,回去做报销差旅费的依据。余下的嘛,由刘明亮签单。”汪洪亮说。

上面下来的干部,很多事不自己结账的,大都有接待单位一条龙把所有费用全部包了。也有的干部可以回机关报销,就主动交点住宿费什么的,不然报销没有任何凭据。实行差旅费用包干的单位,包干费用结余的额度是可以归己的。所以很多干部就象征性地交点住所费,回到单位后报账,一次出差可以赚个几十百把元。这也就成了一些清水衙门单位个人创收的一条门路。

丁刚强说:“交10元?少了点吧。我是副处长,每天出差包干费60元。交这么少,计划财务处报帐的同志问起来,还以为我要赚补助费呢,影响不好。”

许晴晴调侃他说:“丁副处长有想法了,觉悟也提高了,办事就是不一样。赚点包干补助费,得的是小头,却丢了大头,当然不值得呵。我可不比你们,没那么多顾虑和框框,交不交无所谓。”

汪洪亮说:“还是记者胆子大。”他也没理会两人的想法和说法,还是按10元的标准结了帐,然后把票据给了丁刚强。

刘明亮又有新的接待任务,没有来送他们,派小张给每人送了几大盒茶叶、蘑菇、玉兰片、百合等山区的土特产。

临上车前,小张一个劲地道歉,说:“刘部长实在抽不开身,要我代他向你们道歉。”

许晴晴不在乎地说:“这一套呀,给官老爷说说还差不多,对我们还说啥?谁跟谁呀。”

小张会意地笑了笑。

于是,几个人轮流和小张握手告别,驱车回朝阳地委了。

<<风起上篇>> 桃花江未必是美人窝

桃花江未必是美人窝

在新阳住了五天后,天气放晴。这天,太阳从山脊上爬了出来,把山山岭岭照得暖洋洋的。

丁刚强清早起来,觉得时间还早,没有到吃早饭的时候,便到街上去溜达一下。

刚走出宾馆大门不远,迎面走来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孩。丁刚强对漂亮女孩有一种本能的爱好,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

那女孩便过来搭腔:“先生,想轻松一下吗?”

丁刚强倒抽了一口冷气。凭经验,他知道这女孩不是良家姑娘,便连忙摇头。

女孩说:“你总知道湘女多情吧?我就是湖南人,很会伺候人的。”

丁刚强好奇地问道:“湖南桃花江人?我倒是听说过桃花江出美女呢。”

那女孩嘴巴很快,扬起手中的小包不无顾忌地说:“我是湖南常德人,我们那儿才是真正出美女的地方呢。”她把普通话变成了自己的家乡话,说话时舌头翘着,颇有点儿北方腔调,“桃花江也就是以前有首歌,唱什么桃花江是美人窝,那歌儿好听,人却比不得俺常德。俺常德人有文化有思想,又柔情似水,有韵味着哦。”她那自卖自夸的神情,没有半点儿掩饰,好像是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写自传那么自豪。

常德女孩这么一说,真把丁刚强镇住了。他打量着面前这个女孩,亭亭玉立,面目清秀,还真有几分秀色,那站立的姿态和扭动腰肢的尺度,已经使人感到喘气不过来了。

但丁刚强是个很有定力,懂得自制的男人。眼前即便是一个旷世难寻的尤物,他也只是多看上几眼,马上又回到了平静。

丁刚强知道,在这个小小县城里,他这个副处长还是很“打眼”的。自己稍有点不注意,就可能被什么看见听见惹出个什么事儿来。眼下是新闻文化厅的多事之秋,也许是他人生的关键时节,丁刚强不敢节外生枝,立马打道回府。

常德女孩很失望地追赶着说:“没见过这么不大方的男人,不就是交个朋友嘛。”

她一边说话,一边递过来一张淡红色的名片。

丁刚强随意接了,塞进上衣口袋,赶忙走进了宾馆。

回到房间,丁刚强把名片拿出来看了一遍。其实那不是名片,而是一小张印了彩色人像的广告呢。

他顺手把名片夹在了笔记本里。

<<风起上篇>> 韩厅长要退了

韩厅长要退了

刘明亮和汪洪亮走了,302房间只留下丁刚强和许晴晴两人。

许晴晴说:“这两天光顾着玩,谈谈你的情况吧。”

丁刚强说:“有啥好谈的,副处长当了5年,原地踏步。”

许晴晴说:“你们韩厅长退下后,谁来接班?”

丁刚强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姜草阳”。

姜草阳是新闻文化厅现任的常务副厅长,党组副书记,56岁。他是“文革”前的大专生,那会儿大专和本科还没有分得现在这么细,反正“大专院校”出来的都是知识分子。他学的专业是数学,但毕业分配后,改行在文化系统工作,从股长、副科长、科长、副处长、处长一直当过来,工作了30年,从事业单位到厅机关,一个台阶也没有落下,当副厅长也快十年了。几年前,江东省搞机构改革试点,文化厅和新闻出版局合并,改成新闻文化厅。厅长兼党组书记先后换了三茬,每次姜草阳都是候选人。他也活动了不少人,但总不得法。据说还要下属的单位花钱送过“米米”给省委有关的负责人,全是空忙活打了水漂漂。

“米米”是江东人对钱或是与钱等价的代用品的爱称。姜草阳当然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去送钱,送的是金币、邮票、古董之类的具有收藏价值的玩意儿。譬如说齐白石刻的印章、郁达夫的手稿,与金钱不搭界,很有文化品位,却是稀世珍宝。这些玩意儿,是他担任文化厅领导职务多年的积累。平日不曾出手让人鉴赏,毕竟来路经不起考究。

几年前,姜草阳曾经花10万元买了幅40年代名人的画,送给省委分管意识形态的陈远林副书记。副书记说,“小姜啦,是真的不?”

姜草阳是副书记的老部下,所以老首长一直这么称呼他。

姜草阳说:“怎么可能是假的呢!我在文化圈子里工作了几十年,这个辨别能力还是有的。”

副书记摘下近视眼镜,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爱不释手,嘴上却说:“这种东西我见多了,最多100元在摊子上买得到。我给你200元吧。”

姜草阳也不争辩,认真地收下这200元。表面上看,他虽然讨了个没趣,但自此成了陈副书记家的座上客。他们常常在一起,一边吸烟喝茶,一边讨论国家大事,当然也免不了讨论书画。姜草阳也少不了继续高价买进低价送礼的方式给这个书记鉴赏。他因此由处长到副厅长进而常务副厅长,也算一路顺风。当然买这些劳什子不必要姜草阳自己开销,厅里的业务费用历来有专项用途,姜草阳自己不动手,自有下边的人操作。

但这次不知怎么回事,这些玩意儿照旧送出去了,效果并不理想,姜草阳到目前还只是做个“二把手”:常务副厅长、党组副书记。有人猜度是他的“功夫”不到家,价码没有别人的大。姜草阳的心里也窝了一肚子火,厅里更有不少处长为他鸣不平。
丁刚强就是鸣不平的一个。

丁刚强觉得老姜对文化工作熟悉。“老姜”是新闻文化厅对姜草阳习惯的称呼。一来新闻界文化界历来不讲究场面功夫,不把官衔叫得盖天响,这是从延安带过来的好风气。二来姜草阳在厅里确实是老得不得了的领导。称谓“老姜”是表示尊敬。当然,到他退休就变成“姜老”了。

丁刚强认为姜草阳跟省委主管领导关系不错,早就该接班了。另外一层关系是,丁刚强当干事时,姜草阳就是群众艺术处的处长,上下级相处得十分亲密。逢年过节,丁刚强总要带上妻子任萍去姜家串个门,表示表示。丁刚强搬新居时,姜草阳与妻子黄玉英也到过他在省政府机关的宿舍,算是“回访”,少不了带点家乡的土特产。两家就这样礼尚往来。丁刚强从不吸烟,但和姜草阳在一起,老领导总让他陪着抽几支。丁刚强也不推辞,做出点不分你我的味道。

丁刚强心想,厅里一把手的交椅,轮都轮到姜草阳了。

丁刚强也想过,只要自己在这次民意测验中的票数过了关,姜草阳一定会鼎力提携他。丁刚强希望最好不在业务处室而是到综合部门,如办公室、市场管理处、研究室等。这些部门后劲足,对今后的发展也好得多。

丁刚强把自己的这些分析给许晴晴说了一遍,一副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老姜这次不当一把手,怎么也说不过去了”。

许晴晴却不以为然,说:“未必像你所说的那样。我从省委领导同志的秘书那儿得到信息,你们新闻文化厅党组书记、厅长两个职位分设。”

丁刚强一脸疑云:“老姜不能一肩挑?”

许晴晴也知道,新闻文化厅有个好传统,对年纪大点的同志称“老”,对年纪轻点的称“小”,互相间不以职务相称。

许晴晴答道:“你们老韩没有推荐老姜做党组书记,认为他可以做厅长,解决正厅级待遇就够了。老韩对省委领导同志说过多次,党组书记这个一把手的位置,老姜拿不下来。”

“照这样说,我们厅要设两个正厅级?”丁刚强冒出一个问题来。

许晴晴神秘地说:“组织部巴不得多安排几个干部呢。你们老韩厅长想自己在党组书记的位置上还待一两年,不办退休手续。各自都有自己的打算哦。”

丁刚强说:“老韩可以当政协常委嘛。”

“政协常委有什么意思?有职无权,老韩当然不乐意。他四处活动着呢。当然活动多了,不一定有用,最后还是省委说了算。六十岁退休,是条硬杠杠,留一个,牵涉一大片,省委也摆不平哟。”她停了停,神秘地说:“说不定从哪个地委挪个副书记到省城来,做你们的头。”

“那我们厅里就会变得复杂化啦,好戏会上演了。”

许晴晴拍拍丁刚强的肩膀,像个大姐姐似的说道:“你着什么急?两杯茶都喝呀。古语说得好,左右逢源嘛。”

丁刚强茫然地“哦”一声。

<<风起上篇>> 三打哈

三打哈

晚上,刘明亮又来朝阳宾馆302号房来。他是下派干部,老婆孩子留在地委大院,单身一人在新阳县,巴不得天天有客人来。这样充实一些,可以解解夜间的寂寞。

他一进门便说:“今晚不出去看戏,我们四个玩玩牌吧。”

汪洪亮说:“我找服务员借麻将去。”

丁刚强道:“算了,算了,我是麻坛盲将,牌都认不得。打扑克吧。”

许晴晴正好进门,插话道:“三打哈。”

丁刚强说:“要得,要得。”

汪洪亮是个“牌精”,从他随身带的包里摸出两副扑克牌。四人在会客厅的牌桌前坐了下来。

许晴晴说:“把3和4都去掉,越简单越好。十元一局,双出单进。”

刘明亮纠正道:“错了哦,是单出双进。”许晴晴连忙点头称是。

“三打哈”是江东省目前很流行的一种扑克牌玩法。这种玩法,和桥牌有点相似,四人先按顺序轮流叫牌,谁叫的分低谁打庄,其他三人合伙围攻,谓之为打“哈”。据说,旅居美国和加拿大的江东人,对“三打哈”完全认同,许多国内去的客人,与他们一起休闲时,也喜欢这种玩法。出牌规则都约定俗成了,只是每局输赢的标准不一。一般人玩10元一局,算不上赌博。至于那些大亨赌家,玩百元一局或是更多,当然就是公安局要干预的。

大家不是第一次在一起玩牌,便无异议。规矩不言自明。所谓“单出双进”,就是庄家赢了,别人出双份的钱;庄家输了,赔一份的钱,如果是“光头”就翻倍。这个规矩的目的是鼓励大家做庄。

四人酣战了三个小时,各人打牌风格不一。许晴晴凡事无所谓,打牌也是如此,牌来得好,肯定要做庄,牌不好,也不示弱。刘明亮打得很保守,算牌很精,指导思想是只赢不输,没有十足的把握不做庄,一般都参与围攻庄家。这种打法叫做“打飞机”,所以刘明亮有“飞将军”的名号。汪洪亮则见机行事,看牌打牌,该叫则叫,该放弃绝不强争,以打平手为原则,在这种场合不好意思赢。丁刚强没有多少心思打牌,应付应付而已。几个小时下来,没有很大的输赢。11点散场时,各自点了点钱,许晴晴和丁刚强输了一点。

许晴晴说:“打牌反映每个人的性格和工作风格,今后组织部门考察干部,最好先打一晚牌。”

丁刚强说;“有人会装宝,打公关牌。组织部门若被假象迷惑了,危害更大。”
大家各有心思,便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