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下篇>> 黎珺约了冯省长

黎珺约了冯省长

黎珺的电话接通了。

小胡刚把手机递给丁刚强,电话那头就传来黎珺连声的道歉:“对不起,真对不起。丁书记,一直在接电话。”

丁刚强说:“咱们之间,别那么客气哦。”他又问:“请问你还在省城?”

“是的,是的。”黎珺谦恭地回答,“刚才从财政厅出来,省里该返还我们的那笔钱,已经落实了,正要向你汇报呢。”

丁刚强不想听黎珺的所谓汇报,赶忙打断他的话,说:“家里都快闹腾得炸开锅了,你还是赶紧回来吧。”他把贾东生电话里的话转述给黎珺听,希望听听他的意见,看看他的态度。

黎珺慢慢地“哦哦”应承,却不说半个实质性的字眼。

丁刚强只好直截了当地说:“这些工商户意见都是冲着那个到指定地点做招牌印章的文件。这个文件,是经过你签发的不?”他不想把话说的太直接,避免涉及到这个文件指定的地点与黎珺市长本人有关。丁刚强一直认为,彼此心照不宣,应该是为官的最高境界。过去两个人就在一个班子里,今后还要在一起主政朝阳,彼此留点余地的好。

但黎珺还是不置可否,还是“哦哦”地应承。

看来黎珺真的是在绕弯子了,丁刚强有些憋气,但又不好发作,只好说:“你那边忙完了没有?赶紧回来如何,我们也好商量着办事。”

黎珺回答道:“对不起,明天上午冯省长约了。最早也要吃了午饭出发,回到朝阳,只怕就天黑了。”

既然是与省长约好了,丁刚强无话可说。这是不是可以验证黎珺与冯省长关系不一般的传说?丁刚强没有心思去琢磨这个,他继续问道:“要是上访的工商户情绪很激动,闹着要咱们收回市政府的那个文件,你看如何处理合适?”丁刚强说这个话,虽然是用的是商量的口吻,其实带有明显的倾向性。

黎珺说:“啊,有那么个文件吗?”

丁刚强明白黎珺还是在绕。市政府有没有这个文件,做市长不可能不知道。他觉得这个黎珺怎么这么一个腔调?幸亏自己先前留了一手,既没有在大会上,也没有在小会上,说过眼下的突发事件与黎珺有多少关联。黎珺完全可以说,这个文件他压根儿就不知道。发这个文件之前,他是早就做了预案,有备而来的。

丁刚强心头掠过一阵凉风,他感觉到这个事件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复杂。看来等待黎珺回来一起处理这个事情是没有指望的了。他做了一下深呼吸,平静了自己的情绪,才说道:“那就等你回来再说吧。”

黎珺也不想多说,连声说好。

放下电话,丁刚强又开始摆弄凌乱地摆在桌子上的小纸船。他折好又拆开,拆开又折好,翻来覆去,反反复复。

小胡进门来给他续了两次茶,丁刚强手中的纸船儿还没有按照他平日里习惯摆的整整齐齐,不是一个联合舰队的队形。

小胡很明白丁刚强的习惯。书记桌上的纸船如果是凌乱的,说明他正在思考重大的问题。等到这些纸船儿排列得像一个即将出航的舰队那么整齐划一了,那他一定得出了一个十分明晰的结论。

就这样静静地等待了一个多小时,胡建设才听到丁刚强轻声地说:“要给高平凡打个电话才是。”

说完,丁刚强伸出右手,抓起了桌子上的红色电话机。

<<风起下篇>> 电话是忙音

电话是忙音

从教育局回到市委办公大楼,已经是下午六点。

教育局本来安排了请市委书记几个人吃个“工作餐”,但丁刚强执意要回机关。其他几位只好听从书记的意见。

丁刚强不愿意在机关食堂以外的单位吃饭,一来是送往迎来的事情,他没有半点兴趣,他甚至很厌恶官场上的应酬。美其名曰工作餐,其实还不是宴请?一些人在一起,喝些不知来路的酒,说一些不明不白的话,太没有意思了。二来,他觉得机关食堂多清静,多干净,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所以,他常说:“我们这样的人,缺的不是营养,多的是胆固醇和脂肪,还在乎在什么地方吃饭吗?”

这次不在教育局吃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要赶回机关和黎珺通个电话。有些话儿,在教育局那里说不方便。

丁刚强和小胡匆匆忙忙在机关食堂吃了大碗三鲜面条,赶回了办公室。

贾东生刚才来电话说,有人透信给他,明天那帮工商户又要到市政府来讨个说法。

这个说法该由谁给?

解铃还须系铃人。

但黎珺已经三天没有回朝阳市了。

丁刚强有个预感,黎珺是在躲。

丁刚强更深入地思考,黎珺或黎珺的家族在朝阳可能真有点什么事儿瞒着市委,也就是瞒着他这个市委书记。

他想起了柳如是给自己发信息时提到,群众称黎珺是朝阳的“黎霸天”。当时他没有在意,以为那是工商户们因为断了自己的财路,把气儿全发在黎珺的身上,编排出这么一个外号。那外号只不过是气头上的,等事态平息了,就会一阵风似地刮走了。

再深入地想,朝阳地改市后的“两会”,黎珺轻而易举地选掉了当了好几年专员的彭彪,这里头说不定还真有文章。

丁刚强在教育局接了贾东生的电话后,心思根本不在听汇报上,而是在思考这个黎珺是个什么人物。他一边思考,一边在心里做起了自我批评:“两会选举出现意外,真是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他点燃一支烟,在办公桌前坐下,拿出几张小纸片,一边叠起纸船,一边思考怎么和黎珺通电话。

思考片刻之后,丁刚强将烟头掐灭,顺手将那几只纸船扒到一边,拿起电话机,拨打黎珺的手机号码。

电话是忙音。

停了片刻,丁刚强又拨打黎珺的号码,还是忙音。

丁刚强只好走到秘书的办公室,让小胡不停地拨打黎珺的电话,接通了就叫他。

丁刚强觉得黎珺完全是有意在回避自己,现在电话对某个或某几个号码做点特别设置,那是很简单的事情。但他又马上否定了这猜测。毕竟是党政“一把手”之间的联系,黎珺还不至于采取如此的做法。

他想起“两会”选举期间流传的一种说法,黎珺有省里某个领导人的支持。或者说,他在省委或省政府有个后台。“朝中无人莫做官”,这是自古以来一成不变的定义。丁刚强自己不就是因为与省委书记欧阳晋之间的特殊关系,才柳暗花明转到这朝阳市来做“一把手”的吗!你自己有一个后台,难道就不许可他黎珺也有一个?他是这么想的,当时就没有理会别人如何如何的传言。

现在想来,这黎珺还真不能小看。他是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虽然这几年做的是不起眼的统战部长,但多少年打下的基础,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他若是通了一根天线,那可就真是如鱼得水,要风得风了啊。

这省里头的天线是谁呢?以前有过黎珺与冯胜林省长关系不一般的说法。也有黎珺在北京注册了公司的传言。丁刚强觉得那是坊间之言,未必可信。

<<风起下篇>> 黎珺还没有回来

黎珺还没有回来

黎珺没有赶回来参加网络电视电话会议。

但这个会议还得照开。上面的精神要传达,眼下的风波要平息。最要紧的还是怕引起连锁反应。要是闹出一个接一个风波,那就难得收拾了。

会议由市委专职副书记主持,丁刚强作传达报告。

省里的会议精神,按照欧阳书记的总结报告,丁刚强归纳了几个要点,花十几分钟就讲清楚了。难说的是刚刚发生的事。事情的规模有多大、影响有多坏,那是秃头上的虱子,几句话就能够讲清楚。但事件的来龙去脉、真实原因、责任追究,就不好说了。按理说,这个不能不说,但涉及到一个刚上任的市长、同僚,怎么说?最重要的是,这个事件是不是真正与市长有关,还真做不了结论。那个文件,未必就是黎珺本人签发的,即便是授意,也得有证据呀。黎珺可以说自己一点也不清楚,根本就没有过问过。他可以说哪个手下人打着他的旗号,他也可以说是某些人为了讨好巴结他使的招儿。真有什么事儿,黎大市长可以撇得干干净净。

所以,丁刚强不好说。

但不能不说。这个事情处理不好,不但影响朝阳市的稳定大局,而且还影响他本人的前途。省委明确提出来过,稳定实行的是“一把手”责任制,所谓“守一方国土,保一方平安”。提到这个高度,丁刚强在省委的工作会议上就不同意,他提过意见。这个“守”和“保”,简直和当年的抗日战争那样弄得各个机关如临大敌,有必要这么紧张吗?但他的意见没有被采纳。意见归意见,执行又是另外一回事。丁刚强是一个讲组织原则的人,上面既然决定了,他是要坚定不移地执行的。再说,按照上面提出责任制,他自己是“一把手”,当然责无旁贷。这个突发事件的本身不好说,怎么追究责任还是好说的。丁刚强便列出一二三四条,先讲市里如何稳定,他自己高度重视、亲自挂帅、承担责任,再讲各个部门各个单位如何如何,然后是责任制度。这些都是套话。

丁刚强记得有一次与友人同游张家界,在车上谈笑风生,大家七七八八说起了当官之道。不知怎么的,话题转到了“讲套话是当干部的基本功”。有人突然爆出一言:讲套话,不如睁着眼睛说瞎话!顿时语惊四座,皆曰至理名言。
此公讲起了大学时代读过的西洋剧本《阴谋与爱情》。这剧本不是一流的,并没有给人留下什么印象。但有一句台词是很深刻很经典的。那台词是:“他把每一句废话说得有声有色。”此公声言,这句话如同至理名言一样,很适用于为官之道。

把每一句废话说得有声有色,和讲套话是当干部的基本功,其实就是一回事。其实这已经不是俗套,是需要。

丁刚强也脱不了这个俗套。但丁刚强与别人讲套话不一样,他补了一条,就是要将心比心,换位思考。

他说:“我们做干部的人,不能只是咱在自己的位置考虑问题,你也倒过来想一想,如果是你来上访,如果你的亲戚朋友来上访,你会如何处理?这就叫换位思考。人家总有这样那样的难处苦处,无理取闹的总是少数。这样一想,你就会心平气和,你就会主动去帮助人家解决问题。我们讲为人民服务,讲了几十年,一到具体事情就忘记了。把要求解决问题的人当亲戚朋友,你的立场就就正确了。不要自己和他们做对立面呀。当然,我们要提防的是那些起哄的人,他们是无事生非。他们是真正的坏人,唯恐天下不乱。对这些人,要警惕啊。但还是那句话,咱们把事情处理好了,不给这些人有可趁之机。”

说完这些“一二三四”,丁刚强也不再“强调”什么。会议就这么结束了。

散会以后,丁刚强把几个市委常委留下来。这不叫正式的会议,按照约定俗成的叫法。这叫“碰头会”。

碰头会不一定要有正式的程序,也不要会议记录,更不要发什么会议纪要。

丁刚强请贾东生把下午处理上访事件的情况给常委们通报一下。这个“通报”,内容是不可能在刚才的电视电话会议上讲的,属于“小范围”,而且是朝阳市的“决策层”。

贾东生说完,丁刚强请各位常委谈谈有什么好的建议。在座的常委一共十人,只有黎珺不在。偏偏这个事情与黎珺有关。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说话。

丁刚强当然看出了各自的心思。他只好说:“那我们就简单分工一下。今后遇见什么突发事件,就不分南北西东,不管平日分管什么条条和块块,按工作需要临时安排。”

大家都说好。

丁刚强便指定谁谁谁专事联络新闻单位,谁谁谁专事应对继续上访的人群,谁谁谁关注学生的动态,谁谁谁主持调查事件原委,谁谁谁协调交通顺畅。没有被指定分工的负责同志,该怎么工作,还是照常。他强调说,公安等政法系统的同志就不要参与了,平时怎么搞就怎么搞。

大家都点头称是。

过了一天,黎珺还是没有回来。

好在那些上访的人,这一天没有继续来市政府讨说法。

丁刚强紧绷的神经稍微有了放松。

但他不敢松懈。丁刚强最担心的是学校。那些不懂事的学生娃娃,经不起别人的煽动,一旦激动起来,就会令他们这些官员手忙脚乱。

丁刚强打算下午去教育局了解动态,做点分析,至少应该有个预案。这是上头的要求。

他要小胡给指定关注学生动态的市委常委和分管教育的副市长打电话,约好他们下午三点从市委机关大门口出发。他还说,教育局那边,先别通知了。其一是,就在一个城市,来来往往是常事。弄得他们要做准备,准备些不切实际的欢迎标语,那是他最不喜欢的套路。其二是,随机看看,可以了解那里的真实情况,别让下面有造假的时间准备。

<<风起下篇>> 124个用户转发了微信

124个用户转发了微信

吃晚饭的时候,许晴晴来电话了。

许晴晴说,省政府新闻办收到了朝阳市委报来的材料,一些个体工商户到市政府集体上访。但你们那个材料太笼统,是什么原因引起的、群众要求解决什么问题,都没有说清楚。她还不知道该不该向省委报告,还没有想好怎么向他们报告。那些头儿,常常追问细节,你若回答不出来,少不了吃一顿批评。

丁刚强回答说“我们正在调查,真正原因确实不清楚。你和李远商量一下,先向宣传部长简要报告一下,说朝阳市委很重视,书记亲自在抓。”他本来想把这事与黎珺有关系说一下,但考虑到现在不像以前在省城,说不定自己的电话会“串线”,还是不说的好。

许晴晴知道丁刚强有难言之隐,也就不再追问,只是说:“别大意了,小事演变成大事,收拾残局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丁刚强说了声“谢谢”

柳如是也发信息来。信息是转发的微博上关于市政府堵门事件的消息。柳如是没有说明和解释,丁刚强当然知道这是在提供重要的信息,只是回答“知道了”。他在心里说了“谢谢”。

丁刚强看了那条转发来的微信,不知道是哪个好事者发出来的。就是几张照片,人头攒动,群情激奋。丁刚强放大了照片细看,那些激愤的人,好像是一些围观者。照片没有几个字做文字说明,只写了“市民与市政府”。照片背景有江东省朝阳市人民政府的大招牌,其实写不写说明那是无关紧要的,说明发照片的人很内行,知道微信的简要要求,更知道接受信息的人喜欢看的是什么内容。

丁刚强把小胡秘书叫了进来,把刚收到的微信给他看了,请他查一查,这条微信转发了多少次,再就是看能不能把原作者也就是始发这条微信的人找出来。

小胡很快就查到了已经有124个用户转发了这条微信。他解释说,这个数目不算多,那些网络很红火的微信,动不动就是上万次转发。如果没有转发到粉丝很多的用户,这个影响不会很大。在前地委策划开展网络对话以后,小胡就请搞技术的部门给自己的电脑装了一个软件,可以搜寻到任何一个自己需要了解的网络终端。他很快就查询到了那个最先发微信的用户,并不是朝阳市本地的,而是远在沿海某个城市。

丁刚强有点纳闷了。他有点控制不了自己情绪,骂骂咧咧地自言自语:“怎么会是沿海的人?这偏远的朝阳山区,关那发达的沿海鸟事?”

胡建设解释说:“消息发在沿海,未必发稿人就不是我们这个地方的。网络有很多手段,用企鹅号,也就是QQ发过去,或通过MSN发过去,也可以在微博微信发个私信,请那边的朋友找个网吧发了,很简单的事。现在的网络,没有国门限制,当下发生的事,立马可以在地球的那一边发出去,再简单不过了,小儿科哦。”

丁刚强点头称是。他自嘲地说:“看来我是OUT了。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招?很多事情,还真要立体思维,不能简单化,不能静止地看问题。”

小胡也笑道:“书记又讲辩证法了。”

丁刚强说:“咱们也没有必要去查是什么人把这个事情捅出去的。有了这个事,就是这个人不去捅出来,别人也会用别的法子介入。再说,别人要发微信,那是人家的自由,你想堵也堵不住。关键的问题是,明天那些工商户别再来了。他们一来,好事者再跟着起哄,只会把事情越闹越大。”他停顿了一下,对胡秘书说:“你给贾东生打个电话,就说晚上的会照常进行。你再给市政府的秘书长打个电话,如果黎市长回来了,请他直接去会议室。”

<<风起下篇>> 舆情简报

舆情简报

小胡很快把市委办公室的副主任找来了。

丁刚强看了看副主任带来的文件,是几份别的地市关于突发群体事件汇报的材料,还有最近几期省里网络管理办公室编发的《舆情简报》。

这些材料都很简单,就是报告基本情况和影响的程度。没有多少事件细节和原因分析。丁刚强心里有了底,冒出一个念头来:“复杂的问题简单化”。他想起自己大学同班很有个性的有两个同学。一个是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老是说,讲点哲学咯,简单胜过一切,所以被大家誉为“简单的哲学家”。另一个却什么事儿都要说个一二三四,讲几个观点,往往把事情弄得十分复杂,因此被人称为“复杂的哲学家”。丁刚强是欣赏那个简单哲学家的做派的。眼下这个头痛的问题,何不简单一点?他对副主任说,就按兄弟地市的做法,先报个情况上去。不报告,那是不对的。至于事件来龙去脉,发展趋势,搞清楚了再说。

他又说:“天下文章一大抄。讲的是文章的格式、文章的套路。你不妨照着这些材料去弄就是。”

副主任是个秀才,写文章是高手。既然书记定了调子,怎么做文章,他心里就有数了。他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送您签审?”

丁刚强回答:“请贾东生看看就可以了。要快一点,赶在网络有动态之前报上去。这样主动些。”

正说着,贾东生从市政府大院那边回来,急急忙忙地向丁刚强汇报。他说:“这次闹事的矛头直指黎珺同志。”

丁刚强马上纠正道:“是不是叫闹事?你这么快下结论啊。”

贾东生忙做检讨:“我说得不对,应该说这个事件。”他又说:“到市政府来的人虽然只有二十几个,但影响大,围观的人太多,一些人跟着起哄。弄不好真有可能演变成闹事。”

丁刚强的眉头紧锁着,没有吱声。

贾东生接续说:“来上访的这些人,对规定一个公司制作招牌有意见,认为那是强制性的计划经济做法,不合乎市场经济原则,要求市政府收回文件。”

丁刚强说:“怎么会发这么一个文件?这不是市政府该管的事情嘛。”

“那边的文件,不归我们这边终审。”贾东生解释说:“我找了文件来看过,他们的理由是,为了创建文明城市,统一规格和材质。做到整齐划一,可以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是做文明建设的硬件。”

丁刚强感叹道:“这个文明城市的评选呀,光顾着抓硬件,软件常常被忽视了。”他又问:“这个被指定的公司,有什么背景没有?怎么会矛头指向黎珺同志?”

“当然有。”贾东生回答,“开始我也不相信黎珺同志会插手这个事。但我调查核实了,确实是他的亲属。”他向丁刚强展示了工商局登记文件的复印件。

两个人都不吭声了。

半晌,丁刚强才问道:“那些上访的人,散了吗?”

贾东生回到道:“现在是散了。我给他们表态说,一定好好研究他们的诉求。这二十几个人也没有继续无理取闹,只是那些围观的人,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态,恨不得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丁刚强认真地说:“不给个说法,是无法向老百姓交代的。问题是牵涉到黎珺这个大市长。”他还想说“说穿了就是利益问题”,但话到嘴边,他咽下去了。贾东生虽然是同一个班子里的成员,但他毕竟是自己部下,尤其是为自己服务的秘书长。话说多了,他就把你的顾虑、你的打算、你的计划都掌握了。许晴晴在给自己的留言里,不止一次提醒过:言多必失。

贾东生当然看不出书记的细小犹豫,照样不无感慨地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哦。偏偏这个时候,黎珺同志跑到省城去了,也不晓得他什么时候回来。晚上那个传达会,我已经通知了。你的讲话,还绕不开这个问题。还有,那些起哄的人,要求你亲自和他们网络对话。”

丁刚强说:“对话是肯定要去的。但怎么解释?怎么表态?还是要等和黎珺市长碰头以后再说。但等他又来不及。我看啦,会照开。遗憾的是,没有办法和老黎沟通。这些事,电话里是讲不清楚的,也不清楚他现在到底和谁在一起。”黎珺在电话里说过,是省里一个首长召见他。丁刚强有种预感,黎珺此时正在冯胜林省长的办公室。

说到这里,丁刚强想起来,那个给省里报告招牌事件的汇报材料,还是得认真斟酌一下,而且要快点报过去。他便对贾东生说:“你还是先回办公室,把那个向上面报告的简要材料认真看看,尽量简要一点。”

贾东生点头转身就走。丁刚强又叮嘱道:“关注一下网络有什么反应,及早采取措施,千万别把事情闹大了。”

贾东生不再多说,匆匆地走了。

网络舆论的事,丁刚强是吃过一回苦头的。那是他倡导和市民网络对话开始的,引来了外间好一阵议论,虽然本意是想通过一种新方式与群众沟通,却招致省直一些厅局的微言,弄得灰头土脸。但他是个不折腰不回头的硬汉子,虽然遇到不少的麻烦和阻力,硬是把这网络对话坚持到了现在。

<<风起下篇>> 丁刚强拨打黎珺的红色电话机

丁刚强拨打黎珺的红色电话机

丁刚强赶紧把话打住,挥手示意小胡赶紧去办。

小胡出门后,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请接线员接通市长黎珺的电话。

接线员报告,黎市长不在办公室。

丁刚强只好拨打黎珺的手机。在办公室的时候,丁刚强习惯于用红机子和市长通话。这个电话是机要部门特地为他们安装的,进行了加密技术处理。这样说起话来,方便得多。使用普通电话或手机,他觉得多有不便,很多话儿不好明说,谁知道手机串线不?谁又知道别人会不会在你的手机上做点什么手脚?他几年来与许晴晴联系,短信一般不谈工作,说电话也是三言两语,尽量简化。与柳如是的联系,也是坚持这个原则。他们不在电话里谈感情,更不谈机密事情。在丁刚强看来,对他的通话内容感兴趣的,未必是风花雪月,而是机密事情。

黎珺接电话了。

他在电话里说,正在去省城的路上。

黎珺解释说,刚刚接到省政府一个首长电话,要他过去一下。他放下电话便走,正要向书记报告呢。他连说了三个“对不起”。

既然是省政府的首长召见,丁刚强不好说什么,也不好问是哪个首长。他只好直截了当地说:“市政府门口围了一大群人,你知道不?”

黎珺回答道:“是吗?我是从政府的宾馆出发的,没有看见。”

丁刚强说:“我已经要贾东生去处理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在政府院子里,就别出来。让他们处理去。有些事情,咱们先不要出面。让他们去把情况弄明白,我们处理起来就主动了。”

黎珺在那头说:“谢谢书记。你在省里工作多年,有这方面的经验。听你的安排。”

丁刚强又说:“我还想和你商量一下,这个事情要不要向省里报告?什么时候报告?”他解释说,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指不定哪个好事者拍张照片,发到微博微信上去,就会风一样传开去。

黎珺在电话那头犹豫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说道:“这个嘛,还是书记你定夺得好。我没有经验。不过呢,能够不报告,最好先不要报告。”他说话还是那个风格,先说要书记确定,好像自己的意见无所谓。后面他总要补一句,留一手。在机关里混久了,黎珺或许学会了一套油子腔调,似是而非。这就是他自诩的“保护色”,是“20多年混出来的经验”。

丁刚强对黎珺的这个做派很是不以为然。眼下的事情,十有八九与这个新上任的市长脱不了干系。他可不会随着黎珺的弯弯绕转圈子。

丁刚强直瞪瞪地问:“那你的意思到底是报告还是不报告?”

黎珺回答道:“让我想想好吗?过几分钟我打过来。”

丁刚强说 :“别想了吧,纸包住不火,先让办公室简单地电话报告一下,详细的情况以后再报,你看如何?”

又是停留了片刻,黎珺才回答:“也只好这样。”听到丁刚强“嗯”的一声后,他又说道:“毕竟我们不了解情况。”

丁刚强不再说别的什么,挂了电话。

他想问问黎珺什么时候回来,但话到嘴边他还是打住了。因为首长召见,时间不是下级能够把握得了的。上头的人掌握了下头的命运,下头只有应对的功夫。

正好此时,秘书小胡进门来报告,书记交代的几件事情,全部落实了。

丁刚强点点头后说,你把办公室分管综合的副主任叫来。记得把其他地市发生突发事件的汇报材料找几份过来,我们参考参考。

<<风起下篇>> 丁刚强又在桌子上摆弄小纸船

丁刚强又在桌子上摆弄小纸船

丁刚强这才想起来,应该给柳如是打个电话,问问她弄明白了没有关于换招牌和换印鉴的一些反应。如果因为这个事情引起事端,这个偏远的山区就会卷入不稳定的旋涡。

他对胡建设说:“我打个电话。”

秘书很自觉地退了出去,把门也顺带关上。

柳如是把书记的电话挂了。丁刚强估摸着,她应该是在课堂上讲课。他平日里几乎没有给柳如是打过电话,一般是发个信息,有话到见面的时候再说。丁刚强今天破例打电话过去,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这一点,柳如是应该明白的。

果然,不到20分钟,柳如是回电话了。

没有礼节性的问候,丁刚强直接问道:“我请你了解的那个事情,有什么说法没有?”

柳如是反问:“你是在办公室么?”

丁刚强回答:“是的,没有其他人在场。你尽管说好了。”

柳如是这才告诉他,那个指定做招牌的文化公司,是黎珺的弟弟开的公司。指定刻制印鉴的店家,是黎珺老婆的姐姐开的。至于材质和价格,柳如是从学校经手的同志那里了解到,招牌的材质就是普通的镀铜合金,印鉴就是塑胶加工的。这些材料和工艺,没有任何科技含量,但价格却是平常的两倍。

丁刚强叹了一口气。

柳如是悄声说:“既然是黎市长的亲戚,你就别管了哦。”在她看来,书记和市长应该是精诚团结,亲密合作的。如果因为自己提供的情况弄出什么事来,那可是不小的罪过。她当然不会知道,此刻在市政府大院的门口,一阵寒风将起。

丁刚强说了声“谢谢”,便把电话挂了。然后在抽屉里找出一包香烟,轻轻地剥开烟盒上头的锡纸,细心地抽出一支,慢悠悠地点燃。

宽大的办公室里,慢慢地飘出丝丝烟雾。丁刚强走到窗口,小心地将窗户打开,好像生怕烟雾熏坏了屋子里任何物品。

回到座位上,他把烟卷搁在烟灰缸上,顺手抓起一张纸片,转动自己灵巧的大手,将纸片轻巧地折叠成一只小船。他把小船摆在书桌上,端详了好一阵子。就像在欣赏自己亲手制作的一件艺术品一样,摆来摆去,爱不释手。

胡建设进来看了一眼,又立马退了回去。他知道自己的“老板”陷入了沉思。每到自己不开心的时候,或是有什么事儿下不了决心,丁刚强总爱这样折叠和摆弄小纸船。有时候竟然可以摆弄两三个小时,直到桌子上摆放了七八只小纸船,好像一个联合舰队的模型,齐齐整整摆在宽大的海图上。

一准是市政府那里的闹事让丁刚强不开心了。胡建设这么猜想。省里刚刚开完稳定工作会议,朝阳的市政府就被人围住了,那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但胡建设可能还不知道,这个事情和刚刚被选上的市长黎珺有很深的牵扯。胡建设对于书记与市长之间的微妙关系,从来就不敏感。这时他上任当秘书时,彭彪专员严肃交代过的,“不介入书记与其他负责人之间的恩恩怨怨”,这句话,他是记得牢牢的。他以为这是当秘书的底线和基本功。他曾经暗暗地告诫自己,如果介入首长间的是非,那就是迈进了是非之门,从此离地狱之门只有一步之遥了。

丁刚强大声唤道:“小胡。”

胡建设迅速站起来,轻声敲了一下通向书记办公室的小门。

办公桌上的小纸船已经收拾干净了。胡建设也感觉到书记已经对思考良久的话题有了基本的答案。

丁刚强说:“你马上给宣传部和网管办打电话,要他们密切注意网络的舆论动向,及时采取必要的措施。”小胡边记录边回答“是。”

“你再告诉贾秘书长,原定下午召开的网络视频会议,改在晚上举行。请他先到政府那边去掌握情况。”小胡又点头称是。

丁刚强觉得还有件大事不能忽视,把走到门口的秘书叫回来,郑重地交代:“你还要给公安局长打个电话,就说我特别交代的,不许他们派警察去处理这件事情,免得造成对立局面。今后有上访的事件,不要随意派公安民警去现场,即便万不得已,也只能着便装。人家照张相,弄到网络上去,就会造成不好的影响。对围观在政府门口的人员,请贾东生和政府的秘书长亲自接待。先把情况弄明白再说。”

说了这么一大通,丁刚强都觉得自己有点婆婆妈妈了。

<<风起下篇>> 该不该走程序

该不该走程序

任萍办完了她的事情,很快就回美国了。

丁刚强正好稳定工作会议结束,当天就回到朝阳市。

怎么传达全省稳定工作会议?丁刚强很有些犯难。

按照惯例,先在市委常委会上传达一次,然后召开专门会议或市委全体会议、三级干部会议等形式落实。

市委常委会一般都扩大一些人参加,如不是常委的党员副市长、人大常委会的党员副主任、政协的党员副主席,还有相同一个级别的党员干部等等。有的时候范围还可以扩大到市委、市政府主要部门的负责人、县市区委书记等。这个扩大的范围根据会议的内容来决定,按照约定俗成的惯例,由市委秘书长提出人选,市委书记确定。也有特别的情况,书记可以把党外的干部也“扩大”进来。反正一句话,会议的召集人觉得怎么合适,需要影响到什么程度,就扩大到什么范围。如果需要表决什么事项,那这个“扩大”就更加具有意义了。会议主持人需要什么类别的人支持,他就扩大到什么范围。“文革”中就有这样的特例,不是中央委员的中央文革小组成员,可以列席任何形式的会议,操有无与伦比的大权。

丁刚强眼下要传达的这个会议,主题是稳定,要不要按惯例,先开常委会,再按照过去的做法,一级一级往下传达?在省城开会的时候,他就想过,朝阳的情况比较特殊,远离交通主干线,属于偏远山区,历来比较平静,不会有什么大的事件苗头。用时下的官方语言说,就是稳定的任务不是太大。既然这样,有没有必要像省城那样,花那么大气力去做这件事情。

他和黎珺通过一次电话,把这种想法说了。

黎珺回答说:“书记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听这话的口气,抓稳定工作,也就那么一回事。但他说完以后,又补了一句:“该走的程序是不是还要走?”

丁刚强心里说:“这个家伙,老道得很哦。”

回朝阳的路上,他一直在回味黎珺的那句话。“传达上级的会议,是不是在走程序?或者换句话说,就是应付应付。打心眼里说,所谓稳定不稳定,与自己所在的地方没有什么关系。但上头布置了,你还得做做样子。上头查问起来,我们照章办了。这么做,与欺骗有什么两样?下级要是这么对我丁刚强,我是什么样的感受?”

回到办公室,秘书长贾东生就进门来了。

秘书长是书记的管家,彼此不用寒暄,连握手这样的礼节也免去了。丁刚强征求他的意见,该如何传达这个会议的精神。

贾东生回答道:“开个电视电话会议如何?主会场是常委会,扩大的就在各自的位置上。”

丁刚强一拍手掌,笑着说:“你这个智多星,聪明!现代化的手段咱们怎么不利用?干脆开个网络视频会议,简单一点。”

贾东生说:“是呀,不用去电信局,在我们机关的会议室就可以开呀。我马上和移动公司联系,要他们把视频设备弄过来就是。”

丁刚强又说:“你赶紧拟一个会议通知,要各单位各部门的‘一把手’参加网络视频会议。市一级负责同志嘛,能来多少是多少。”

贾东生又问:“要不要给你准备一个讲话稿?”

丁刚强摇摇头说:“算了吧。你报告黎珺市长,请他主持,我讲半个小时就够了。”

贾东生点头称是,风风火火走了。

丁刚强坐下来,把在省城开会的保密本找出来,翻到省委稳定工作会议闭幕会那天的记录,他打算只传达欧阳晋书记的总结讲话。因为那个讲话,没有讲多少大道理,也没有多少形势分析,主题是积极主动抓工作,争取把矛盾问题在基层化解。再就是问责制,每个单位每个部门一把手负责制,确保一方平安。丁刚强想来想去,自己讲不出什么新的观点和办法,那些在小组会上的发言,是不可能拿到这个会议上去说的。

他对自己说,上头怎么说,就怎么传达吧。

许晴晴那几句话,时时在他的脑海里转动。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就像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一样。当干部的,保持两套语言体系,不是什么罪过,自己也免不了是个俗人。

正思考间,胡建设秘书进门来,告诉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朝阳市一群文化公司的老板,把市政府的大门堵住了。丁刚强不假思索地说:“让贾东生去看一看。”

<<风起下篇>> 欧阳书记带来了两个“炸弹”

欧阳书记带来了两个“炸弹”

小组散会时,许晴晴使了个眼色。丁刚强当然知道是要他慢走一步,有些话儿要说。

不巧的是,李远宣布散会了,几个市委书记还围着欧阳晋说这说那的。欧阳晋边说边往会场外头走,大家陪同他向饭厅走去。

丁刚强不便离开,随着他们几个边走边谈,便顾不得许晴晴的暗示了。

进了饭厅,欧阳晋和几个市委书记的谈话也结束了,大家分头进餐。

这些年会议的伙食安排做了改革,实行的是自助餐。就餐的人拿个小盘子,弄点自己喜欢的菜肴,自个儿找自己熟悉的人边吃边谈去了。这些吃惯了大鱼大肉的人,还真喜欢这种简单的吃饭方式,既不要秘书安排和陪同,倒也自由自在。陪人家吃饭,早就成了他们的一种负担。

欧阳晋对丁刚强说:“咱们今天喝点小酒如何?”

餐厅里备有啤酒、红酒和鲜榨的果汁。欧阳晋对这些没有兴趣,从自个的包里拿出两瓶小二锅头。现在的小瓶酒与过去流行的扁瓶子不一样,圆圆的,叫什么“炸弹”。玻璃瓶上还赫然用英文写着“bomb”。有人调侃道:“在去美国的航班上,千万别拿这玩意儿出来,那一准找来不小的麻烦。”

丁刚强知道欧阳书记喜欢二锅头。以前在北京欧阳老部长家时,他们经常陪老爷子喝的是红星牌二锅头。欧阳晋有个特点,高兴了就喜欢来两杯,累了也要来两杯。喝了点小酒,他的精神可旺呢。眼下是中午,下午还要继续开会,丁刚强不敢让欧阳多喝,就说:“我陪你,每人一个炸弹。”

欧阳晋笑笑说:“当然就一个炸弹,我还没有多带呢。”

两人各自挑了自己喜欢的小菜和卤味,在餐厅的角落里坐了下来,又各自拧开“炸弹”的瓶盖,也不把酒倒到酒杯子里,对着酒瓶悠然地边喝边聊起来。

欧阳晋说:“刚才的小组会,大家情绪不高哦。”

丁刚强没有吱声,只是喝了一口酒,轻轻地点了点头。

欧阳晋继续说:“我是不是对那个公安厅长太那个了一点?叫他下不了台吧。”

丁刚强笑了笑,说道:“倒不是给那个厅长下不了台,而是把大家镇住了。人们习惯了照着稿子念,习惯了先讲成绩为主,再讲存在的小问题和措施嘛,至于措施,还不就是老三样,领导重视、组织落实、措施得力。这样的套话已经顺理成章,形成了惯性,就如同形成了规律一般。你把这个规律打乱了,大家找不到北了。”

欧阳晋说:“惯性?哦,久了,就成了惰性哦。”。

丁刚强却说:“下面的人也有难处,弄不清楚你们做上级的到底是什么风格,喜欢听什么样的话。我们对你是这样,我的下级对我也是这样。人们把主要精力花在揣摩怎么讲话才能使上头开心这个事儿上。说错了,或者没有说到点子上,上级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今后还有什么发展?”

欧阳晋苦笑着说:“看来当干部的,把功夫花在怎么说话上了。难怪今天他们都不吱声,小组的召集人点名也没有人接茬。他们怕说错话,怕弄得我这个书记不高兴,会因此断了前程哦。”

他端起酒瓶,猛喝了一口,继续说:“其实,任用干部不全是凭谁的讲话稿写得好,谁的汇报精彩。还是要看政绩看能力看群众的反映啊。”

丁刚强也喝了一口酒,回答道:“说是这么说,其实很多情况下,还是凭上级的看法和印象。我们的干部制度,还是唯上的准则,大家都对上级负责。所谓考察,听听群众的反映,那是组织部门的一种程序罢了。我们说实话,干部问题还不是‘一把手’说了算?”

欧阳晋“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还是个导向问题,”丁刚强继续说,“上有好者,下必效焉。上头还是喜欢听好话的咯。所谓不同意见,也只能是一点点。我不与你保持一致,你的政令怎么通行?大家习惯了服从,习惯了跟上头的风向,风起之后,便有套话官话。”

“记得你告诉过我一句民谣,叫做什么来着?‘说真话上头不喜欢,说假话下头不喜欢,说痞话大家都喜欢。’是不是?”欧阳晋问道。

丁刚强正色说道:“现在要修改了,叫做‘说套话官话上头喜欢,就是老百姓不喜欢。’其实套话说多了、听多了,大家都当耳边风。基层的同志说,就像看电视,碰上不喜欢看的、不喜欢听的,就按键调频道。这样一来,那官话套话就白说了。”

欧阳书记抿了一口酒,好久没有说什么。丁刚强问他要不要加点菜,欧阳书记也没有听见似的,没说好或是不好。丁刚强喝干了自己瓶子里的酒,便自个儿站起来去添菜。

回到座位时,欧阳晋鼓大双眼,盯着丁刚强说:“我们抓干部作风,就从发言、讲话和汇报抓起。把官话套话扔一边儿去。”

丁刚强不假思索地回答:“未必那么简单,江东省不是特区哦。弄不好把大家的情绪搞得紧紧张张的,效果未必有。我建议请你还是考虑周全了再说。”

欧阳晋若有所思地“啊”了一声。

丁刚强刚回到家,许晴晴就发微信语音来了。

许晴晴说:“你在小组会上发言,是不是出格了一点?”

丁刚强回复道:“我觉得李远这个召集人太尴尬,担心老这样下去会冷场,就胡乱说了几句。”

许晴晴又说:“一个市委书记,怎么能够胡乱说话?也太不慎重了吧。”

丁刚强回答:“我就不喜欢说普通话、套话。说两句真话,未必出格吧。”

许晴晴说:“还是成熟一点哦。我发了几句话在你的信箱里,你要任萍姐姐看看,我说得对不对。”

任萍在一旁听了他们两人在微信里对话,因为许晴晴提到了自己,便一改平日不关心丁刚强工作的习惯,过来插话说:“你是不是在会上发言放炮了?许晴晴提醒你的话,给我看看。”

丁刚强只好又打开电脑,找出许晴晴的留言:

开会带耳朵去比带嘴巴去好多了。

嘴巴未必就是说话的,所以开会时大家都在喝茶。

即便要说话就要用脑子,话多无益。

讲话不要只顾一时痛快,信口开河。

你以为人家给你笑脸给你鼓掌就是欣赏?

没完没了地把掏心窝子的话都讲出来,那是北京人说的“二”。

话说多了,其结果是,人家彻底摸清了你的家底,还偷笑你.

任萍看了,平静地说:“许晴晴这几句话,虽然天一句地一句,倒是中听。”

说完,她也不再说什么,一边儿忙自己的活儿去了。

丁刚强无语。

许晴晴有这样感慨,他早就料到了的。

<<风起下篇>> 会场气氛又活跃起来

会场气氛又活跃起来

还是没有人接茬。

丁刚强把眼神向会场四周扫射了一遍,他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许晴晴。不知道许晴晴是什么时候进入会场的。她直向丁刚强瞪眼睛,并转动手中的铅笔,示意丁刚强不要继续说话了。

丁刚强是很能领会许晴晴的用意的。这么些年来,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眼神、任何一个动作,彼此都心领神会,不再需要提示或暗示。

但丁刚强还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行事,他要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受了许晴晴的暗示,只是把语速加快了很多,在别人看来显得有些激动。

他说:“现在的社会矛盾,集中地表现是对腐败的愤慨和对不作为的不满。作为执政的共产党人,不能不思考这个大问题。这是社会不稳定的重要根源。腐败问题,我就不说了,这是有目共睹的。腐败已经侵害了我们健全的肌体,成了危害我们命运的毒瘤。不作为的问题,目前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这也是导致社会不稳定的根源之一。所谓不作为,主要的是不倾听群众的声音,不关心群众的疾苦,不研究群众的诉求。等到问题成堆了,才火急火燎地出来救火,这还是被动地被推着走。结果是什么呢?我们花了那么多钱,费了那么多力,群众还是不满意。所以我说,稳定的问题,关键在我们自己,在我们这些干部,尤其是领导干部。”

说完这几句话,丁刚强才完全打住话题,站起来欠欠身子,表示自己的发言结束了。

他喝着茶,看看对面角落里许晴晴的表情。

许晴晴一脸的愤懑和无奈。

丁刚强心里想,等着吧,这姑奶奶八成要发信息把我大骂一通的。

丁刚强的发言并没有在会场引起什么共鸣或是反对。

会场还是静悄悄的。谁也没有打算继续说点什么。在他们看来,像公安厅那位“常务”按照发言稿讲些套话,欧阳晋肯定不认可,说不定还要被批评一顿。丁刚强这样痛快淋漓地说上一通,他们没有起码的思想准备,或是没有想好,或是想好了不知道该怎么说,或是压根儿就不打算去想去说。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会场还是那么安静。

李远只好请欧阳晋做指示。

欧阳晋也看出来大家的情绪有点反常。今天的会议不像以往那么热烈,估摸着是自己开头对公安厅发言的态度起了作用。丁刚强的发言,在会场激起了一串浪花,但响应者寥寥。这也是很奇怪的事儿。

他心里对自己说道,咱们这个干部队伍,怎么就是这样的?

但他不好把这种念头表现出来,只好接过李远的话,慢慢地开腔道:“李部长说要我做指示,这个说法不对。小组讨论,就是大家讨论嘛。这么久了,才两个同志发言,那叫什么讨论?我就算个发言吧,希望下面还有人继续讲。”

他接着说:“稳定问题,这是大局,各个地方各个部门,要抓稳定,这是不能含糊的。作为省委书记,我不敢说,社会不稳定是一件好事。社会稳定,人们安居乐业,经济稳步增长,这多么好哦。只有毛主席这样的伟人,他才敢说,乱是乱了敌人,锻炼了群众。他想的是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那是特定时期、特定人物说的话。遗憾的是,‘文革’打乱了天下但终归没有达到天下大治哦。”

欧阳书记这么一说,把会场沉闷的气氛调节得热烈了一些,有的人竟然笑了起来。

欧阳晋继续说:“但我们还是要从长久计。抓稳定,不能就事论事,不能应付了事。那样一来,就是水缸里压茄子,压住一个,蹦出来一个,翻来覆去,总会没个完的。刚才丁刚强同志的发言,分析那么两条,未必准确。但有一点我是赞成的,就是要抓根本。不稳定的源头是不是在我们自己?这个结论不好下。但要从我们自己抓起,这是完全对的。腐败问题、不作为问题,确实已经成了影响稳定的重要因素。”

李远插话道:“我昨天看了一个材料,清溪市委提出稳定工作要三抓,抓苗头,就是把问题处理在基层。抓重点,就是重点解决集中突出的问题。抓干部,就是干部尤其负责干部带头遵纪守法,主动深入基层和普通群众交朋友。”

欧阳晋点点头表示赞同,接着说:“稳定是件大事,你们有什么高招,都亮出来吧。我这个发言叫引子,我在等正文哦。大家继续说吧。”

他这么一说,会场气氛才活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