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岸》第六章

学生公寓建在离校区差不多步行15分钟的一大片空地上,大约有上百栋三层楼的独立小楼,浅灰色的水泥外墙,开放式的楼梯,一层两套。敏儿他们住在三楼,隔壁也住着一个中国留学生。这位邻居是个很奇怪的人,同住一个楼层快半年了,却从来没有搭过话。听人讲他姓“范”,是化学系的在读博士。一辆墨绿色的山地车是邻居范的交通工具,每天他都不厌其烦地搬到三楼,锁进他的宿舍。

每次看到他吃力地把车搬上搬下,敏儿都会跟文辉说:“这人真奇葩,美国那么安全,谁会稀罕他的破自行车?”

“估计他是在国内自行车被偷,偷怕了,落下的心病。” 文辉说。

邻居范三十多岁光景,戴着一副玻璃片厚厚的眼镜,头发一根根倔强地竖立着,经常穿一件白色的的确良短袖衫,透着里面的汗衫痕迹清晰可见。他不跟人搭话,就算偶尔碰面,也不会打招呼,说一声“嗨”。敏儿心里想,这人真是书呆子。

这天下午时分,敏儿在厨房里做饭,突然眼角瞥到窗户外边,红蓝色的灯光在闪烁,她探出头去,只见好几辆警车停在楼下。一会儿,她看见邻居范被铐住双手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两个警察。敏儿被惊到了,她关了炉火,穿上拖鞋冲下了楼。只见楼下已经三三两两地聚集了几位邻居,大家都很震惊。

只见邻居范头发凌乱,被推进一辆警车,警车开走了。还有一辆警车留了下来。从楼上走下来一位女警察,后面跟了一个满脸惶恐的年轻中国女人,头发蓬乱,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了。因为惊恐过度,她全身颤抖。敏儿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女警察走过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咭咭呱呱说了一通话,听旁边的人翻译,警察是希望有人出来作证,邻居范平时是不是有暴力倾向。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

这时,傅清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对女警察说:“我可以跟你去作证。” 他穿着一件圆领白色套头衫,一条运动短裤,脸上汗津津的,看上去像是匆匆忙忙赶过来。女警察又看了一下大家,问:“还有谁愿意去?“

“我也可以去。” 敏儿从人群中挤出来说。

清华有点吃惊,诧异地看了敏儿一眼,说;“你可以去?”

“我可以去作证,你翻译给警察听。” 敏儿回答。

于是,傅清华和敏儿跟着女警察,坐上了警车。

在去警察局的路上,她问傅清华:“刚才那个中国女人是谁啊?我的邻居怎么会被抓走的?”

清华回答:“她是老范的老婆,刚从国内来。好像是他俩吵架,老范打了她,她打了911,警察就来了。”

敏儿第一次坐警车,塑料椅子,硬梆梆的很不舒服。前排椅子的后背有一根把手,估计是用来铐手铐用的。尽管警车开得很平稳,敏儿的手还是紧紧地握着这根把手,手心捏出了汗。

“你有点紧张?” 傅清华问道。

“嗯!” 敏儿点了一下头,“不知道警察会问什么?”

“你紧张,还来啊?“ 傅清华笑了,心里想:这个外表文弱的敏儿,有点意思。

到了警察局,傅清华替敏儿翻译,回答了几个警察的问题。警察问敏儿,平时有没有看到邻居范有暴力行为,敏儿如实做了回答,清华也做了证。

回到家,敏儿蹑手蹑脚地走到邻居范的门口,想听听里面有什么动静。邻居范的门紧闭着,什么声音也没有。到天快黑的时候,邻居范回来了,是傅清华送他回来的。邻居范进了家门,“喷”地一声,房门关上了。

敏儿把耳朵贴到了跟他们一墙之隔的墙上。

文辉说她:“哎,你不要那么喜欢探听别人隐私好不好?美国可不兴这个。”

敏儿对文辉做了一个“嘘”地动作,好奇地问:“我们怎么都不知道他有老婆在这里?邻居范怎么会打老婆?他平时很老实的样子。”

文辉不可置否:“哎,这哪知道?压力大,有气没处发泄呗。”

敏儿对文辉挤了一下眼睛,说:“以后你小心,不要欺负我哦,美国法律是保护妇女儿童的。”

然后,她又问:“这下,邻居范会不会有麻烦啊?”

文辉有些茫然:“这还真不知道,911可不是可以随便打的。搞不清楚会出大事的。”

敏儿伸了伸舌头,没有作声。

日子就这样平常地过着,学校马上要放暑假了,学期结束前的各种考试,作业把学生压得喘不过气来。大家渐渐地淡忘了邻居范进警察局的事了。敏儿偶尔在楼梯上碰到邻居范,他脸色平静得更往常一样,依旧见不着他的老婆。

“她怎么从来不出来呢?”敏儿心里想,“真是一对奇怪的夫妻。”

这一天,突然有人敲敏儿家的门,开门后,敏人吃惊地看到邻居范站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手上推着他那辆墨绿色的山地自行车。

邻居范说:“这辆车就送给你们吧,我要走了。”

“走了?你要去哪里?” 敏儿问。

邻居范没有回答敏儿的问题,把车靠在了敏儿家的墙壁上,转身进了自己家门。

敏儿第二次看见邻居范的老婆是他们夫妻俩拖着几个行李箱下楼,敏儿赶紧叫文辉一起来
帮忙。大家把沉重的箱子抬到楼下,傅清华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几个人把箱子放进了车子的后备箱,傅清华载着邻居范夫妇把车子开走了。

邻居范夫妻俩居然忘了跟敏儿和文辉说声 “谢谢,再见”。

上楼回房间,敏儿忍不住吐槽:“这俩夫妻真怪,怎么可以这么孤僻,不通人情世故?”

文辉叹了口气:“哎,他们是读书读傻了。读太多书也未必是好事。” 他有点自嘲。

后来听傅清华说,出了这样的事情,邻居范的导师终止了他的奖学金,这个博士就没法读下去了。至于他们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自从上次傅清华心里想着要把太太接出来后,又开始跟国内的太太比较频繁地联系了起来,俩人继续着鸿雁传书的远程恋爱。据说傅太太是个有文艺气质的女性,对于傅清华这样的数学天才深不以为然,在恋爱信中,经常喜欢问他:读过哪些书,喜欢哪位作家?把一向趾高气扬的傅清华问得自卑了起来。

有一次,傅清华在敏儿家的书架上看到排得整整齐齐的《红楼梦》四册全集,红着脸扭捏地跟敏儿说:“我可以借你的书看看吗?”

这套《红楼梦》是敏儿出国时跟妈妈打着架坚决要塞进箱子的。妈妈讲:“这么重的书,不要带了。还不如给你多塞点生活用品。”

敏儿不依。妈妈又说:“我看你《红楼梦》都会背了,还要拿?” 敏儿还是不依。妈妈拧不过敏儿,书才带出的国。

听到傅清华说要借《红楼梦》,敏儿噗嗤笑出声来,问:“傅清华,你这是要干嘛呀?”

傅清华的脖子都红了:“嘘,轻点儿声,是我太太让我读《红楼梦》,说要考我的。”

从此,傅清华为了取悦老婆,读《红楼梦》的佳话传遍留学生圈。每个人见到他,都要问一句:“《红楼梦》读到第几回了?”

敏儿见了他,也不饶他:“友情提醒,别忘了还书啊!”

傅清华面露难色:“哎,看不懂。十几个女孩子追着一个公子哥儿,编了120回,搞什么搞?”

敏儿说:“你不觉得里面的诗词歌赋很美吗?唉,我问你,你喜欢哪个人物?”

傅清华回答:“哪里读得懂?写诗的地方我都跳过的。人物?那么多人,哪里记得住名字?”

敏儿心里想:这家伙完蛋了,老婆那儿的考试一定通不过。

学期放春假前,傅清华买了机票。他决定回国一趟去见太太,拍一些照片对付签证。临行前,来跟敏儿请教如何应付傅太太的“面试”。

“《红楼梦》对你来讲有点难。” 敏儿直言不讳地说。

“我这里有一本从’华人咨询服务社’借来的三毛写的《哭泣的骆驼》,你拿去看一下吧。” 敏儿拿起那本皱巴巴的《哭泣的骆驼》递给了傅清华。

然后,她接着问: “你知道三毛和荷西的恋爱故事吧?”

“不知道,我只知道小时候看过《三毛流浪记》的电影。” 傅清华腼腆地说。

“什么!?你怎么可能连三毛都不知道?” 敏儿惊讶得合不拢嘴。

“那又有什么?我也不知道。” 刘文辉在旁边不以为然地说,“清华,老婆都已经娶到手了,还弄那些玩意儿干什么?”

”我想,还是要培养一些共同语言吧。” 傅清华有点不确定,支支吾吾地说。

“三毛和那个谁什么故事来着?” 他问敏儿。

“傅清华,你好样儿的!” 敏儿给他由衷地竖起大拇指,心里暗暗羡慕傅太太。傅清华在能尽可能地去改变自己,适应对方的需求,看不出来这么一个大大咧咧的男孩,有如此细腻的内心。

“刘文辉!我就是对你这种态度不满意,什么叫作老婆娶到了,就不需要了?夫妻俩没有共同爱好,共同语言,将来怎么一起好好生活交流呀?你也过来,给我听!” 敏儿对文辉发泄不满,她命令道。

“好,好,好,我坐在沙发上,你讲,我听着呢。” 文辉表示投降,他嘴里应付,手里却拿着从同学郑刚那里借来的掌上游戏机玩。

《心岸》第五章

傅清华在清华大学一直读到硕士毕业,本来是可以留校当老师的,但是轰轰烈烈的出国留学大潮,让傅清华顺理成章,随波逐流地到了美国。

“吃饭了!” 敏儿的招呼打断了傅清华回忆的思绪,桌上摆着油焖大虾,韭菜香干肉丝,清炒香菇菜心和一大碗萝卜子排汤。

“喔,…… !” 傅清华让两位男生食指大动。敏儿开心地看着他们大吃,自己反倒不觉得饿了。敏儿客气地对傅清华说:“做得不好,请原谅!”

“哪里,哪里,好吃得不得了,我已经有两年多没有吃中国的家常菜了。”傅清华由衷地称赞,“文辉,你很有口福啊!”

“让你老婆出国前好好去拜师学习学习,你也会有口福的。” 文辉说。

原来,俩人刚才在聊天的时候,傅清华告诉了文辉,他在出国前也登记结了婚。

傅清华的这桩婚事听起来有点狗血,清华大学本来就男多女少,而他傅清华怀揣一颗要成为华罗庚,陈景润的心,对于男女情事并不放在心上。在他25岁出国前,导师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他。出于对导师的尊重,加上父母的苦口婆心:“出国了,外面不容易找女朋友。你把婚结了,我们也好放心。” 就这样,跟导师的女儿见了一两次面,在上飞机的前一天,糊里糊涂地把结婚证领了。傅清华没有谈过恋爱,却是个有老婆的人了。

去年,傅清华给老婆办过一次陪读,也不知道那位教授的女儿在面签的时候说了什么让签证官不爽的话,居然拒签了。后来听说是签证官让傅太太出示一些俩人日常生活的合影,她拿不出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位遥远的只见几次面的太太在傅清华脑子里的印象越来越模糊;傅太太被拒签过一次后,好像也不太着急了。要不是这几日,刘文辉和敏儿的亲密激发了傅清华对家庭的向往,他几乎忘了有老婆这件事。

初到美国的傅清华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兴趣,偌大的超市摆满了商品,空空荡荡的没几个顾客,让人不习惯的是总有一股甜甜的香味,熏得脑门子发晕,即便离开超市回到宿舍了,香味还久久地扣在鼻囊里散不出去。

傅清华的室友小赵也是刚到美国不久,有一日,相约去超市购买日常用品,俩个托福成绩几乎满分的高才生居然对买什么样的洗衣粉犯了愁。站在玲琅满目的货架前面,一罐罐包装极相似的液体,分不出哪个是哪个。两个大男生你推我,我推你的,谁都不好意思去问店里的服务人员。于是,连蒙带猜,像小学生看图识字般地挑选了一罐。拿回来用了好久,总觉得衣领袖口依旧黑乎乎的,而整件衣服捏上去软软腻腻,飘着奶油巧克力的香味。于是,在洗衣房遇到早来些时日的中国留学生,让人家看看这罐液体是什么玩意儿。那人笑得直不起腰,指着桶上的一个单词“softener”,说:“这不是洗衣液,这是洗干净衣服后,让衣服变得松软的柔软剂。洗衣液叫detergent,你们买错啦!”

傅清华在学校当TA,所以分得一间跟另外一个TA共用的小办公室。办公室内有电脑和打印机,比那些在图书馆抢座位的学生条件好多了,因此他基本上是在办公室内做完工作和作业才回宿舍。每次夜深人静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傅清华都要对美国人浪费能源的习惯默默感叹一番。整栋大楼已经没有一个人了,可是,走廊大厅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一般。那时候的普通中国人家庭,还在为用40瓦,还是60瓦的灯泡而纠结。傅清华清楚地记得,为了让他和弟弟夜晚做作业的灯光明亮一些,妈妈给他们的灯换成60瓦,而自己房间的灯立刻换成了25瓦,在昏暗的灯光下,妈妈凭感觉给他和弟弟编织毛衣和毛裤。

有一天,也是半夜时分,傅清华回到了宿舍,浴室的门半掩着,里面花花的流水声,是小赵在洗澡。除了流水声,还有很奇怪的“嗯,啊,哦 ……” 的叹息声,而且声音越来越高昂,伴随着急促的呼吸,最后一声长长近乎巅峰的惊叫。

傅清华着实吓了一跳,他差一点开口问:“哎,你怎么了?”

突然,他的眼睛落到了沙发前,茶几上的几本画报上。画报的封面是一个差不多全裸的金发女郎,古铜色的肌肤看上去像缎子一般光滑,浑圆的乳房傲慢地挺立,两粒深棕色的乳头似乎在颤巍巍地跳动,一片不及手掌三分之一大的三角布片被腰间一根细细的带子悬住,遮挡着最私密的部位。金发女郎噘着红唇,妩媚的眼睛极尽挑逗地忘着脸红心跳的傅清华。

在傅清华27年的人生岁月里,这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女性的胴体。临出国前匆匆登记结婚的老婆,连手都没有机会碰一下。眼前这血脉迸涨的画面,大大地刺激了傅清华的眼睛和心脏。脑子里传统教育的本能,让他觉得应该离开;可是身体里荷尔蒙的爆发,让他不由自主地翻开了杂志。里面的画面更加让他脑袋晕眩,白皮肤的,黑皮肤的,棕色皮肤的,男的,女的,各种纠缠在一起的画面,他大概明白了从浴室里传出来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傅清华的心突突地跳着,身体的器官开始膨胀,全身燥热了起来。

这时,小赵裹着浴巾出来了,看到了傅清华,有点吃惊。然后见他手里拿着画报,释然地微微一笑:“很刺激吧,是不是?以前看到过吗?”

傅清华老实地摇摇头。

“XXX, 老美太会玩儿了!” 小赵骂了一句脏话,“这些杂志我都看过了,你拿去看吧,见识见识!”

“不,我不要看!” 傅清华有点不好意思,想把攥在手里的画报放下,又有些好奇地舍不得。

“那又有什么?食色性也,都是饮食男女,正常么。我们来到的是自由世界,不会有人把你当流氓抓起来的。不要假正经了。” 小赵拍拍他的肩膀,不以为然地说,“我还有好些个录像带呢,周末的时候一起瞧!”

在小赵的引领下,傅清华补上了生理卫生课和性教育启蒙课,他渐渐消除了看这类画报和录像带的羞耻感。

“是该把国内的老婆接出来了。” 傅清华心里想着。

过了元旦,员工们都开始回来上班了,文辉他们租的公寓钥匙终于拿到手了,这间房是最经济的房型,叫Studio,是卧室客厅厨房打通的一种公寓房。房租一个月350美金。房子的形状像一把“手枪”,“枪把”握手的部位刚刚好可以掐进一张双人床,“枪筒”的那一块厨房客厅连着。

沙利文太太在她的教友伙伴中替文辉他们募捐来了一张三人沙发,一张床和一些锅碗瓢盆。她自己借给他们一张折叠桌子和四把椅子,吃睡问题解决了。

傅清华介绍,常去垃圾箱旁边转转,总能遇到惊喜。学生进进出出,毕业了,用过的居家用品多半不会带走,会放在垃圾箱旁边。新入学的学生再把它们捡回来,继续用。如此地反复循环,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些日子吃完晚饭,敏儿就拉着文辉出去逛。他们看到一个书架和一张电脑桌,尽管好几个接口已经松动,摇摇晃晃地像要散了架,还是拖回了家。文辉去店里买了钉子和胶水,敲敲打打了一个下午,书架和桌子修好了。敏儿捡了两个结实的纸板箱,放在床头一边一个当床头柜,盖上从国内带出来的丝绸围巾,给房间还增添了一些色彩。敏儿环顾四周,很满意,这是她和文辉的家,她的新房,有家的感觉真好。

很快就开学了,大家都投入到了紧张的学习中去。达拉斯地广人稀,没有车子根本出不了门,敏儿的生活范围就是在家,公寓斜对面的洗衣房,和偶尔去学校图书馆之间。文辉因为不是理工科背景,学习计算机课程比较辛苦,完全没有空余的时间。敏儿只好请傅清华,或者另外有车子的邻居帮忙带她去买菜

【心岸】第四章

老夫妇俩最终没好意思把肉都吃完。当了半个月聋子和瞎子的敏儿,总算找到了一点存在感,心中有了一丝快乐。

萨利文太太一天的大半时间待在厨房里。敏儿最常见的是,老太太用一块柔软的布在使劲地擦,那些从洗碗机里拿出来的,洗干净了的餐具。餐具上留了水滞,她擦呀擦呀,把勺子和叉子擦得照得出人影,高脚玻璃杯发出闪光,然后将餐具放进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好。

萨利文太太有一堆的擦碗布,用完一次就扔进一个小筐。累积了一小筐后,放入洗衣机里洗。然后,用烘干机烘干。最后,一块块整齐地叠放好。下一次洗碗,又拿出来不停地擦。敏儿看她每天乐此不疲地重复着同样工作。

这位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在这栋房子里养大了三个孩子。敏儿看着老太太,心里想象着,有一天,她也会在这样大的房子里,像萨利文太太一样,细致地生活,养育她和文辉的孩子。

萨利文夫妇是虔诚的基督徒,在教会的安排下,经常义务接送中国留学生。家里留一间客房,给留学生做临时的住宿用。老夫妇有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有不少他们帮助过的留学生照片,萨利文太太拿出来如数家珍地给敏儿介绍:“这是Gang,去了华盛顿了;那是Jian的儿子,Jian来的时候都还没有女朋友,你看他现在都有儿子了,多可爱的宝贝啊!……”

敏儿感激萨利文夫妇的帮助,开了箱子取出两幅江南的刺绣给萨利文太太。老太太高兴得不行,第二天就乐颠颠地出门买镜框,装点好,挂到了墙上。

敏儿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客人送的东西,再喜欢,客人在的时候都不可以用,不可以吃。美国人刚好相反,客人送的东西,会立刻打开,能吃就吃,能用就用。当面赞美礼物好,才显得郑重有礼貌。

老夫妇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结婚成家了。夫妇俩跟女儿走得更近,按老太太调侃地说法:“儿子都被媳妇管着呢,媳妇是‘女王‘ 啦!” 口气中颇有一点中国婆婆 “娶了媳妇忘了娘”的哀怨。看来全世界的家长里短都有些相似。

后来,萨利文夫妇的女儿女婿因为工作关系搬去了加州,老夫妇俩也卖了达拉斯的房子,在离女儿新家的不远处安家。按老先生的说法是:“我们彼此需要。”

刘文辉和敏儿从萨利文夫妇家搬出来,敏儿借住的女生宿舍。这间宿舍也是两室一厅,一共住了4个人,俩人一个卧室,敏儿在客厅打地铺。

4个女孩子来自不同的地方,一个巴基斯坦的女学生,头上始终包裹严实,即便回了宿舍也很少把面纱除下来。可是,下身却穿着牛仔裤和运动鞋,画风非常不搭。一个很小年纪从香港移民过来的女孩叫Michelle,年龄最小,是刚刚入学的一年级本科生。一个是北方女孩叫Wendy,年龄偏大,比较成熟,自然而然就是寝室里的头头了。她跟敏儿讲的价钱,临时居住在这里,一天收费10美金。还有一个中国女孩子叫Vivian,平时很少见到她,据说很会社交,经常参加各种各样的派对,认识不少人。

地域不同,饮食习惯也各不相同,狭窄的厨房堆满了各式食材和不同风格的锅碗瓢盆。电炉子上始终炖在一个小砂锅,是Michelle在煲汤。敏儿很识相地不参加到这个混乱中去了,她拿着几样必需的餐具到了傅清华的宿舍。

傅清华的室友小赵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在餐馆打工,他也是换专业学计算机,没有奖学金,学费要靠自己挣,所以很少能够见到他。

傅清华拿着全额奖学金读数学博士学位,在学校当教师助理(Teacher Assistant),帮助老师批改作业,解答学生的问题,一个月有千把块的工资,在一帮留学生中算是有钱人了。

两个单身男孩的厨房空荡荡的,但是厨房台板,炉头却油腻得很,摸上去到处都是粘粘的。敏儿看不过眼,列了一张购物单子,让傅清华和刘文辉出去购物。自己围上围裙,卷起袖口,开始搞清洁。

敏儿的父母是医务人员,上下班没有一个准点。敏儿从小就要自己照顾自己,还要帮着做家务。初中的时候,劈柴生煤饼炉子,做饭是敏儿每天放学后的必要任务。就这样,小小年纪,她就练就了干家务活和做菜的好身手。

傅清华和刘文辉购物回来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各自开了一罐啤酒,一边喝一边聊天,讲讲学校的事情,谈谈美国的就业形势。

敏儿在厨房里忙碌,傅清华坐的位置,斜望过去正好看到她的侧面。敏儿白皙的皮肤透着红润,低着头在水池里择菜洗菜。一缕头发从额头散落下来,不老实地撩抚着她的脸颊,看着替她痒痒。

旁边的炉子上已经炖上了排骨,噗噗地冒着热气,肉的香味弥漫出来。傅清华的眼皮略感有些酸涩,他依稀看到母亲在灶台边忙碌的影子。“家”这个在傅清华脑子里已经生疏了的名词,突然之间变得有了生动的具象。

傅清华的童年是在广东乡下度过的,小时候的顽劣用“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来形容是最贴切不过了。那时他父亲是乡村小学校的代课老师,母亲在村里的供销社当营业员。

整个村子的人都一个姓,父亲是外姓人,入赘到母亲家。以傅清华年幼仅有的一点感知判断,入赘不是一件太光彩的事,姓傅跟那个村子多少有点不格格不入。因此潜意识里,他以各种出格的调皮捣蛋来引起大家的注意,显示姓傅的他的存在。

每年的宗室祭祖是一件大事,各家轮流贡献一头活猪出来供奉,傅清华9岁那年轮到了他家奉献。喂养这头猪他没少出力,割猪草,倒泔水,从小猪崽看着它一天一天长大,眼看这头猪马上要被宰杀,傅清华万分不舍,趁大人们忙乱,悄悄地把猪给放跑了。良辰吉时到了,供品不见了,全村人乱了阵脚,四处寻找,猪被找了回来。傅清华被父亲和母亲俩人合起伙来结结实实地暴打了一顿,他声嘶力竭地嚎叫着,为了那头倒在血泊中的猪。

傅清华的父亲话不多,但是和善,教书很认真。他从来不讲自己的过去,也没有跟傅清华提过爷爷奶奶。

直到清华12岁那年,有一天,父亲例外地进了一趟城,回来的时候带来一瓶酒和很多好吃的熟食,还让母亲热炒了几个小菜。夜幕降临,一切准备停当,父亲拿出一个镜框,让清华和他的哥哥对着镜框里的照片磕头。

镜框里的黑白照片已经有点模糊,里面一男一女看上去三十几岁光景,男的穿着西装打着领结,女的一身旗袍,很优雅的样子。父亲抑制着颤抖,说:“给爷爷奶奶磕头。” 第一次,父亲给傅清华和他的弟弟讲起了爷爷奶奶的故事。

爷爷早年间留过洋,回国后在清华大学任数学教授;奶奶的祖籍在广东,家里人到京城做官,就全家搬迁到了北平。爷爷和奶奶,一个郎才,一个女貌,结为夫妻。

解放后,爷爷继续在清华大学当教授,读书人的不谙世事和耿直,爷爷成了中国最早的一批右派。在结束一场批斗后,清高的爷爷选择了让湖水来洗涤自己的清白,那年傅清华的父亲刚刚18岁。

在爷爷过世后不久的一天,家里突然来了一位客人,奶奶让父亲叫他“表舅”,这位表舅是从老远的广东被奶奶用电报招过来的。奶奶让父亲领着表舅去澡堂子洗澡,去饭店吃饭。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奶奶已经用一根白绫把自己悬在了梁上,桌子上放在一封信,意思是把傅清华的父亲托付给了这位表舅。

高中刚毕业,怀揣进高等学府学数学,理想是当数学家的父亲一下子从辉煌的殿堂跌入了黑暗的深渊,他跟着那个从来没见过的表舅来到了这个小村庄。他变得沉默了,心里深恨爷爷奶奶如此绝情地抛下了他。

20出头,父亲就入赘到母亲家成了上门女婿,生儿育女,生活似乎变得正常了,唯一不正常的是父亲绝口不提他的家庭和过去。

今天父亲得到了爷爷平反的通知,进城去领一笔抚恤金,上级给他一个可以选择回北京的机会,但是父亲谢绝了。北京已经没了家人,而这里有他的老婆孩子。他提出了一个条件,是否可以安排他到县城当老师,这样他的两个儿子可以到学习条件比较好的学校上学。

就这样,傅清华一家从农村搬到了县城,父亲也从一名普通的数学教师,后来慢慢地成了县中学的一名校长。傅清华一年一年长大,他不再顽劣,他明白自己的名字包涵了父亲对爷爷的怀念和理想的祭奠,考进清华大学成了傅清华的唯一目标。以至于报考大学填志愿的时候,他只填写“清华大学”一所学校。最终,他以他们县城理科状元的成绩被清华大学数学系录取。

从广东到北京要坐几十个小时的火车,父亲送他去北京,一路上,傅清华兴奋得睡不着觉,这条京广铁路已经牢牢地印在他的脑海里,途径的每一个大站小站他都可以背诵出来。他感觉,那座他血脉起源的城市,遥远而熟悉。从小到大,他总是比同龄人高出半个脑袋,算是找到了答案,原来他长着一副北方人的骨架子。他为自己可以做回北京人充满了期待。

【心岸】第三章

文辉看她不说话,用胳膊肘推了她一下,问:“怎么了?你不高兴?”

“我,我,……” 敏儿不知道怎么回答,带着有点埋怨的口气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 文辉抱住了敏儿的肩,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敏儿抬起头,看着刘文辉白净,棱角分明的脸,隔着近视眼镜镜片的眼睛,有些迷离和飘忽不定。敏儿想,此刻的刘文辉一定在畅想,到美国后的日子吧。她知趣地闭上了嘴。

到文辉的家,看到他的姐姐,姐夫们都在那里了,家里忙成一锅粥,三个姐姐长得都挺像,分不出哪个是哪个。村子里的邻居们进进出出,一个个都来送红鸡蛋,文辉给敏儿介绍,叫这个”姨”,那个“姑”,敏儿一一照办。

这时,文辉的妈妈过来,把文辉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后,文辉回来的时候,对敏儿说:“你有没有带别的衣服,能不能把这条裙子换了?” 敏儿穿了一套自己觉得再普通不过的衣服,一件短袖的白衬衫,配一条宝蓝色的短裙,俗称“一步裙”,裙长在膝盖上面,裙摆的大小刚刚好可以迈出一步去,丝质的面料,勾勒出敏儿完美的臀部曲线,宝蓝的色泽印衬得她的小腿格外的细腻白嫩。

“怎么了?” 敏儿很奇怪。

“你看周围人没有人穿成这样的,你的裙子太短了。” 文辉说。

敏儿环顾了一下四周,果然,七姑八姨们没有穿裙子的,年轻姑娘穿的喇叭裙,或者腰间打折的裙子都长过膝盖,宽大的裙摆倒是看不出身段。“哎,要入乡随俗,怎么没想到呢?” 敏儿有些后悔,可是走得匆忙,她只带了一条白色短裤,那条短裤更加要不得,短得卡着大腿根,要换上那个,她的准婆婆不得晕过去?敏儿心里想。她对文辉摇摇头,说:“我没有其它衣服了。”

文辉妈妈找了一条他姐姐以前穿过的黑色裤子让敏儿换上,敏儿心中懊恼,但是初次见面不好发作,只好服从。从省城到文辉家前后加起来不过6个小时的路程,风俗习惯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差别,敏儿想:“幸亏不用跟他父母一起生活,不然这日子没法过。” 再看文辉那边,众星捧月般地被人崇拜着,赞美着,吃饭的时候都请他坐上座,亏得他自己还脑子清醒,没一屁股占了他父亲的位子。

离开文辉家的时候,他妈妈交给敏儿一包东西,让她务必放进文辉的行李箱。在回城的火车上,敏儿好奇地打开这包被塑料袋,红布包了好几层的东西,里面是一包茶叶和一包土。文辉和敏儿都沉默了,这是文辉家乡的习俗,远行的人都得带上。

文辉出国的第二年,他妈妈就得胃癌去世了,他没赶上送母亲最后一程,敏儿替他磕的头。20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但是这包茶叶和土敏儿依旧替文辉留着,土已经干得像粉末。

回到省城,敏儿帮助文辉准备出国的物品,两人登记结婚办手续,一直把他送上飞机,那十来天,敏儿的心都是灰灰的,她机械地忙碌着。

领到结婚证的那天晚上,敏儿把自己,连同未来都给了出去。她想象中的浪漫求婚场面,神圣的婚礼,都一切从简了。留在她手里的,唯一触摸得到的,只有这个手掌大的红本本,难道算是这段感情的保险单吗?敏儿非常的不确定,这种不确定一直伴随着她,直到两个礼拜前,敏儿下了飞机,走出机场,看到文辉向她走来的那一刻。

刘文辉拿着硕博连读的全额奖学金出的国,他学的是农林专业,毕业后的去处,要不在大学当老师,要不就一头栽进农田做育苗,果树专家去,这两个都不是容易就业的方向。

克林顿时代的美国90年代中期,经济强健发展,尤其蒸蒸日上的是电脑行业,只要学几门电脑编程的课程,就算没有学位,都很容易找到工作。文辉眼看着那些学地理,生物,新闻的同学都纷纷改专业,去读计算机了,也不免心动起来。他替敏儿申请了家属陪读,同时联系了达拉斯这所大学。因此,敏儿到了美国后,时差还没倒过来,就被文辉带到了达拉斯。

飞机到达达拉斯机场已经是晚上了,到机场接文辉和敏儿的是萨利文夫妇。这对白人老夫妇高高举着写有文辉名字的牌子在出口处等他们,老先生开着一辆巨大无比的凯迪拉克,正好可以装下四个行李箱。把他们接回到家,几乎半夜了,敏儿累得七倒八歪,顾不得梳洗,一头栽倒在萨利文太太给他们准备好的床上,昏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敏儿醒来时已经快八点,她突然醒悟是住在别人家里,赶紧一骨碌坐起来,推推旁边的文辉:“快起床,我们太晚了,不好意思的。” 敏儿梳洗干净,蹑手蹑脚地下楼。

楼下,一个满头银发,腰板儿笔直的老头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旁边摆着一杯咖啡。同样银发打着卷儿的微胖老太太在厨房水池边忙碌着。敏儿下楼的脚步声,引得俩人同时回望着她,说:“早上好!”

“早上好!” 敏儿半红着脸回答。

“昨晚睡得好吗?” 老太太说,“过来吃早餐吧。”

老太太递过来一片烤过的面包,一瓶草莓果酱,说:“冰箱里有牛奶和果汁,你自己倒吧。”敏儿一边吃早餐,一边好奇地环顾四周。

这是敏儿第一次见到美国人住的房子,整栋小楼有上下两层,底层有一个主人卧室,厨房和小餐厅连着,隔着半堵墙是一个正式的餐厅,长长的餐桌上铺着藕色的餐桌布,上面放在一个大花篮,这个餐桌只有来客人的时候才用。小餐厅的旁边是起居室,一横一竖地摆放着一张长沙发和一张单人沙发,萨利文先生坐在单人沙发上看报纸。不远处的斜对角,有一个家庭间,摆放着大电视机。敏儿只觉得美国人的房子好大,就像电影里看到的那样。空气中有一丝甜甜的香气。

这时,文辉也下来吃早饭。萨利文先生说:“Jim,一会儿我带你去学校办入学手续吧。Min,你跟萨利文太太去商店购物。” 文辉给自己取的英文名字叫Jim。

萨利文太太是个非常热情健谈的人,一路上,一边开车,一边叽叽呱呱地跟敏儿聊天,敏儿除了“嗯,嗯“, 就是频频点头。

萨利文太太把敏儿带到了一家中国食品杂货店,敏儿很好奇美国居然还有这样落伍陈旧的商店,商店面积很小,四五排货架挨挨挤挤的,中间只挪得过一个人去,货架上零零落落地摆放着油盐酱醋和一些干货,玻璃罩冷柜里摆放着一些切成条状的猪肉,牛肉,看上去倒还新鲜。墙壁上居然还贴着许文强冯程程,郭靖黄蓉的年历画,画面模糊地有些发黄。店里散发着浓烈的咸鱼气味,让人不得好好地呼吸。敏儿替店主不好意思,她快快地把一包干面条,一把青菜,一块五花肉和一些葱姜蒜调料放进购物篮里,结账后赶快随萨利文太太离开。

回到家,70岁的萨利文太太吃惊地看着这块猪皮上带毛,长着乳头的猪肉。敏儿拔毛,洗肉,切块,…… 每做一个动作,她都如梦初醒似地“哦”一声。当敏儿切去乳头时,老太太居然惊呼了一声“哦,上帝!” 敏儿心想:“难道美国人从来没见过带皮的猪肉吗?”

敏儿打算做红烧五花肉,她将各种调料一一放进锅的时候,老太太总要好心地把量杯递过来,敏儿客气地摇摇头。等五花肉烧好出锅前,敏儿在肉上撒上一些白糖,萨利文太太又问:“Min,你难道不需要用量杯量一量吗?” 敏儿笑着摇摇头, 她还没有足够的英文词汇回答:“中国人做菜凭经验,不用量杯。“

晚上吃饭,红烧肉浓郁的香味和色泽吸引着萨利文夫妇的鼻子和眼睛。敏儿把盘子递过去说:“吃吧,尝一口,别客气。”

“真的吗?” 萨利文先生的叉子伸了过来。

“小心你的血管!” 老太太看到老先生叉一块带肥的红烧肉,提醒道。

“没事的。” 文辉解释道,“肥肉的油已经被熬出去了很多。”

萨利文先生将一寸见方的一块红烧肉放入嘴里,闭唇,肉在齿间摩擦着。入嘴即化的油脂包裹着肉汁,散布到每一个味蕾,不可阻挡地顺着喉咙流淌进了食道。老先生灰蓝色的眼睛眯成了缝,鼻腔里发出拐着弯的“嗯”的音,频频点着头。

萨利文太太好奇地问:“怎么样?“

先生调皮地狡黠一笑:“你自己尝尝。”

萨利文太太将信将疑,挑了一块小一点的,放入嘴中。五官表情生动夸张的她,赞美都是惊天动地的:“Min,你是天使!哇!太好吃了,你怎么做到的?Jim,你太幸运了,娶了这样会做菜的太太!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我还可以再来一块吗?” 萨利文先生问,显然有些停不下来。

“当然了,您都吃了吧。” 文辉直接把盘子送到他旁边。

【心岸】第二章

到了女生宿舍门口,敏儿在文辉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说了声“bye,bye” 就进屋了。

文辉和敏儿还是小别胜新婚的阶段。一年前,文辉出国留学,敏儿永远不会忘记离别那天的情景,望着文辉渐行渐远的身影,她的心就像被摘了一样的痛。透过机场的大落地窗户,一架一架银灰色的飞机飞向了灰蒙蒙的天空,敏儿哭得稀里哗啦。美国,太遥远了,遥远到她的想象力无法到达的地方,她不知道今生今世能否再见到她的爱人。文辉出国后很少跟家里和敏儿联系,那时的国际长途电话费要80美分一分钟,相当于6块4人民币。打电话之前,都要把想说的话写下来,尽量简短,节省时间。敏儿给文辉不停地写信,一封信差不多要10天左右才能收到,敏儿在信中写尽了对文辉的思念,想象着文辉拆信读信的样子,仿佛自己就化身成几张薄薄的信纸,在面对面地跟他对话。文辉回信不多,敏儿知道他要适应新的环境很忙,又是个不太会表达的人,所以很体谅他。过了大半年,文辉来电话说,要给敏儿办理家属陪读。等到一切手续完成,敏儿离开了她生活了25年的家乡,来到了这个她想象力无法达到的国度,一切仿佛都还在梦中,唯一真实的就是,文辉,她魂牵梦萦的爱人现在真真切切地在她的身边了。敏儿怀揣着这份美好和踏实,甜甜地入睡了。

敏儿是那种越看越好看的女孩子,形容江南美女的任何一个词用在她身上,都贴切。她出生在一个严厉保守的家庭,父亲在一家市级医院当主任医生,母亲在同一所医院当护士长,有一个比她小十岁的弟弟。在敏儿的记忆中,她总是穿堂姐穿剩的衣服,一直她到了高中,比堂姐高出了半个头,妈妈才开始给她买衣服,衣服颜色不是白就是灰。妈妈唠叨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好看不能当饭吃,学习成绩好才是正经事。”

敏儿7,8岁的时候,广播电台开始播放学习英语的节目。父亲望女成凤,买了英语教科书,带着她一起学。英语教材从学音标开始,翻来覆去地读那么几个元音音标,敏儿怎么也分不出它们之间的不同。那时候,敏儿的个子刚刚高过八仙桌一个头,每天晚上只要广播英语一开始,瞌睡虫就钻进了她的脑袋,眼皮很不争气地垂下来。因为害怕父亲的严厉,她把下巴搁在桌面上,假装在听,脑子却早已迷糊过去了。这样的情况每每被父亲发现,脑袋上就是狠狠的一个毛栗子。早上起来梳头,梳子划过肿起的头皮,生疼生疼。敏儿看到那本薄薄的广播英语教材,就咬牙切齿地想撕了它。心理有了阴影,对英语又恨又恐惧,到上初中开始正式学英语了,成绩是一塌糊涂的差。父亲为此一直唉声叹气,高中毕业准备考大学了,其它成绩都还不错的她,因为英语拖后腿,报考了英语只占30%比例的师范专业,成了一名教师。英语一直是敏儿心里自卑的梗,可是命运弄人,偏偏将她抛到了这个要用英语谋生的国度。

师范大学里女多男少,尽管有个学长追得敏儿紧,可是不是敏儿感兴趣的类型,所以到大学毕业都没正经交过男朋友。毕业后,敏儿分配到一所中学当老师。二十出头的姑娘出落得像一朵花,做媒的踏破门槛。七姑八姨,同事邻居,大家都喜欢给漂亮姑娘介绍对象,显得有面子似的。敏儿妈妈从她开始工作那天起,就像变了一个人,从以前的唠唠叨叨:“女孩子要矜持,上学期间,不可以早恋。” 突然间,循循善诱了起来:“女人的青春短暂,生孩子的最佳年龄是25岁,这样生出来的孩子健康。你已经22岁了,要抓紧了,现在要多接触接触男孩子,好好地找一个,那可是一辈子的依靠。”

“妈,你这180度的转弯,我可有点适应不了!” 敏儿抗议地说。

“不适应也要适应。” 妈妈还在继续,“见见面,多了解,有什么关系呀?”

“妈妈真霸道。” 敏儿心里想,扭头进了自己的房间,懒得跟她理论。

妈妈列了一张相亲日程表贴在冰箱上。都是熟人介绍,抹不开面子,敏儿开始了走马灯似的相亲旅程。见的人越多,越没有感觉,终于有一个周末,她躲到闺蜜冯玥家去了。冯玥比敏儿大一岁,已经有了固定的男友。
看着敏儿一脸沮丧的样子,冯玥说:“这样可不行,你这样像去市场挑菜一样,挑花了眼。最好是自己慢慢认识起来的,才会有感觉。” 冯玥是在火车上认识她男友的,非常浪漫的经历。她接着说:“哎,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我给你物色物色?”

“我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呢?” 敏儿被冯玥问住了,她托着腮帮子,望着天花板,想象着心目中的爱人会是什么样子的,“我的社交圈子很小的,到哪里去认识自己喜欢的人?”

“我男朋友单位有很多大学生的,我带你去参加他们的活动,你不就可以接触到了吗?这样自然些。” 冯玥有点激动起来,做媒的感觉还真挺好的。
冯玥的男朋友在一家省级的研究院工作,那里盛产学霸光棍汉。很多年后,敏儿才醒悟到光棍汉多,是因为工资低,穷得谈不起恋爱。冯玥是那种视金钱为粪土,谈恋爱不问柴米油盐贵的女孩,男朋友聪明帅气,俩人正是爱情最甜蜜的时候。这时冯玥心中的要引见给敏儿的就是刘文辉。身高180的刘文辉长着一副宽宽的肩膀,浓密的头发有点天然卷,棱角分明的脸似乎总带着一丝忧郁的眼神,大学毕业以年级第一名的成绩分配到了研究所。冯玥心里想:“这样的男生一定对敏儿的胃口。” 冯玥知道敏儿跟她是同一类的幻想大过现实的人。
敏儿和文辉第一次见面是在研究院团组织办的新春舞会上。一个大礼堂,乌泱泱的都是人,礼堂四周摆放着十几张大圆桌子,每张桌上堆放着一些瓜子花生,还竖立着各种样式的热水瓶,有铁皮壳上印着大红牡丹的,有红绿塑料壳的,还有竹壳的。因为天冷,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人呼吸出来的气,加上杯子里的水汽,弄得整个礼堂雾蒙蒙的。冯玥拉着敏儿在人堆中找到了刘文辉,把敏儿介绍给了他,文辉似乎没怎么正眼看敏儿,只是客气地说了一声:“你好!” 就转身忙别的事情去了。敏儿心里有点气恼,想:“拽什么拽啊!” 冯玥替刘文辉解释:“他是舞会的组织者之一,在忙。“ 拉了敏儿找一个位置坐下来,抓了一把桌子上的瓜子,一边嗑,一边闲话。舞会的音乐起来了,陌生脸孔的敏儿引起了不少好奇的眼光,有一两个大胆的男生走过来搭讪聊天,敏儿礼貌地应付着。突然,一个高高的身影立在了面前:“我请你跳个舞。” 不由分说,就把敏儿拉入了怀里,整个晚上,刘文辉就不再让其他的男生有靠近敏儿的机会。

敏儿恋爱了,刘文辉让她深深地着迷,这个大男孩跟那些围着她团团转的男生很不一样,他话不多,从来不献殷勤,很少约她出去。每次敏儿说一起出去看电影,吃饭什么的,文辉总是很回避,搞得敏儿很有挫败感:“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呢?” 敏儿去问冯玥。冯玥戳着她的脑袋说:“大小姐,你搞搞明白好不好?他一个外地人在这里,研究院的这点死工资,买完了饭菜票所剩无几。哪像你啊,在家里混吃混喝,工资不用上缴,大把零用钱在手里。他请你出去玩,没有这个经济实力;你付钱,他的面子又往哪里放?自然就回避啦!” 敏儿开始心疼起文辉,她知道文辉的家在农村,上面有三个姐姐,他是他们村子里第一个来省城上大学的孩子,毕业后又以全年级第一名的成绩留在了省城工作。在敏儿和文辉确定关系后,文辉带敏儿回他的家乡,敏儿算是见识到了文辉回家时是何等的荣耀,家家户户有小孩子的,都会被父母带过来串门,让文辉摸一下孩子头,好像孩子长大就会有出息一样。就这样一个在家里被捧上天的人,到了省城,像是被扔进了汪洋大海,不会讲城里人的话,买不起时新的衣服,交不起女朋友,就算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跟农民工又有啥不同?刘文辉在这种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的环境中度日,把自己搞得拧巴起来,他非常谨慎地跟敏儿交往着。

敏儿的父亲早年间也是从农村里出来读的医学院,然后当上了医生的。他对女儿交了刘文辉这样的男朋友,没什么意见。倒是敏儿妈妈有时会唠叨:“家庭条件毕竟差了一点,工作单位也没有油水,你以后会吃苦的。你要找个本地的,家庭条件好的,又不难 …… “ 每到这个时候,敏儿就会大叫,找救兵:”爸!你看我妈多么世俗啊!“

刘文辉非常克制地跟敏儿交往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他的业余时间大部分用在学习英语上,他上托福,GRE的辅导班,平时不是上课,就是准备考试。英语是敏儿的软肋,刘文辉能看那么厚的英语书,能说那么流利的英语,让敏儿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个时候,她完全搞不清楚托福和GRE有什么区别,能干啥,她就是觉得刘文辉牛,牛得不行,满心的崇拜!

这样俩人交往了快两年,有一天,敏儿突然接到文辉的电话:”这个周末,你跟我去一趟我的家。“

”什么?不年不节的,为什么呀?” 敏儿有点懵,“那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火车票我已经买好了。我们在火车站见。” 文辉的口气不容置疑。

敏儿懵里懵懂地跟文辉上了火车,满脸的疑惑,但是心里挺高兴的,文辉总算带她去见他的父母了。心里雀跃,话就唧唧呱呱地多了起来。

“我要出国了。” 文辉打断了她。

“出国?去哪里?” 敏儿惊呆了。

“美国。飞机票已经买好了,下下个礼拜走。” 文辉回答。

敏儿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大眼睛不由自主地溢出了眼泪,不知道说什么好。文辉取出一张餐巾纸替她擦眼泪,说:“你跟我回家,让我父母见见你,回来后,我们去登记结婚。”

“你,你要去多久?” 敏儿的心像打翻了厨房间里的所有佐料瓶,酸甜苦辣咸俱全。她知道文辉一直在为出国上学努力,所以她为他的成功而高兴;但是出国就意味着离别,敏儿心里舍不得;文辉刚才说要跟她登记结婚,说明他对他们的感情是负责的,想到这里,敏儿心里有了一丝甜蜜;可是这么重要的事情,文辉却在最后一分钟才告诉她,我在他心里的位置到底在哪里?敏儿又有一丝懊恼。

《心岸》第一章

傅清华第一次见到廖敏是1996年12月24日,那天他匆匆忙忙地向学校公寓的办公室走去,想赶在12点之前 ,借几盘录像带打发节假日的空闲。这座红砖黑瓦的平房建在一片灰色的三层楼房中间,显得颇为显眼,砖房旁边有一个30米长的游泳池,因为冬天的缘故,不对外开发,池子里的水被抽干,蒙上了一层墨绿色的油布,以往摆放在泳池边的塑料折叠椅都被收了起来。围着红砖房,种着一圈矮矮的冬青树。远远的透过平房窗户,里面的圣诞树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装饰物件,Bling,Bling地闪着彩色的光。

今天是平安夜,办公室中午12点关门,傅清华加快了步伐。靠近办公室了,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高挑身材,穿着枣红色高领毛衣,深蓝色牛仔裤的姑娘,乌黑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低头用脚拨弄着地上的几片木头渣片片。听到渐渐靠拢的脚步声,姑娘抬起了头,朝着傅清华走来的方向望过去,见是中国人,点了一下头,抿嘴微微一笑,算是打个招呼。这个姑娘25,6岁光景,鹅蛋脸,皮肤白皙,神色恬静,一双灵活的大眼睛因为看到陌生人略显羞涩,目光有点躲闪。

傅清华心里想:“好像是刚从国内来的。”

他礼貌地回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你好!” 就推门进了办公室。

公寓办公室装饰得颇有节日气氛,除了圣诞树,还摆放着几盆长着火红叶子的圣诞花,壁炉里熊熊地燃烧着火,沿着壁炉边,七七八八地挂着一些红色的袜子。录音机里播放着快乐的圣诞歌曲。桌子上,茶几上放着几罐的,红的绿的,圆的,椭圆的,拐棍儿样的薄荷糖,空气里弥漫着甜腻腻的香味,熏得傅清华的鼻子痒痒。

胖胖的办公室文员Susan顶着一头新烫的金发,热情地打招呼:“Merry Christmas!”

进门后,傅清华见到一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中国男孩正在跟Susan说些啥。这位男生高个子,戴在一副金丝眼镜,很斯文的样子。

“他们一定是一起的。” 傅清华想到了门口的女孩。他对那个男孩友好地点了一下头,走进了旁边的一间屋子里去了。

这间房子的四面墙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好莱坞电影录像带,只要是学校公寓的租客办一张卡,就可以到这里免费借录像带看,如果遗失或者没有按时归还,会在房租里加罚金。这是学校方面体谅学生的业余生活枯燥,做的一件好事,给大家的福利。傅清华挑了几部中意的录像带,走了出来,看到那位男生还站在那儿,他走了过去,听到那个男生说:“请您能否联系一下管钥匙的人,我实在需要今天就搬进去。”

“对不起,小伙子! Steven休假了,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习惯在工作人员休假的时候去打扰他们。更何况,你的又不是紧急事件。” Susan回复他。

也许是这些话已经来来回回说了好多次了,Susan有些不耐烦,转身面对傅清华,说:“Wallace,需要什么帮忙吗?” Wallace是傅清华的英文名字,显然Susan跟他比较熟。

“这是我要借的几盘录像带,请您登记一下。” 傅清华把录像带递了过去,然后转头面对刘文辉,自我介绍说:“我叫傅清华,你是新来的吧,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忙吗?”

“我叫刘文辉,刚刚转学过来,我租了学校公寓房,却拿不到钥匙。我目前临时居住在一对美国老夫妇家,可是这对夫妇今天下午要去女儿家,过圣诞节和新年。我下午必须搬出来。” 刘文辉的口气很着急。

的确,他人生地不熟的,怎么找地方去?

傅清华拍了拍刘文辉的肩膀,说:“哦,原来是这样,这个容易,我可以帮你的忙。”

“那就太谢谢你了!” 刘文辉伸出手跟傅清华握了一下,说:“我太太在门口。”

“你可以住我那里,我帮你太太找个女生宿舍,暂时住一阵子,没有问题的。” 傅清华说得非常轻松,接着又问:“你需要我帮助你们去取行李吗?”

“那就太麻烦你了,谢谢你!” 问题就这么容易地解决了?刘文辉简直有点不敢相信。俩人边说边走出了办公室,他把傅清华介绍给了门口的女孩:“敏儿,这是傅清华。我太太,廖敏。” 傅清华和廖敏又彼此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说了一声:“你好!”

在去取行李的路上,刘文辉和傅清华各自做了介绍。刘文辉从宾西法尼亚州的一所大学转学到这里,换专业改读计算机硕士学位。傅清华两年前就来到了这所位于德克萨斯州达拉斯的大学读数学博士学位。俩人同岁,傅清华略大几个月。敏儿坐在汽车的后排,听着两个大男孩聊天,微笑着,没有插话。从汽车的后视镜中,偶尔的瞬间,傅清华可以看到敏儿俊俏的脸,这是一张任何男人都无法拒绝不去多看的脸。

四个大箱子把傅清华的车子塞得满满的,他先把车子开到女生宿舍,因为女生宿舍在一楼,存放行李方便,他们七手八脚地把箱子抬进了女生宿舍。敏儿开了箱子,手脚麻利地取了些文辉要用的换洗衣服,被褥等,跟着两个男生到了傅清华的宿舍。这是一个两室一厅的公寓,傅清华的室友出去餐馆打工了。

傅清华拉出一个单人床垫子,扔在了客厅的一个角落,说:“我这里经常有人借宿的,所以有备用的床垫。你就睡这里吧。”

床垫“喷”地一声落下,地毯上扬起了一阵淡淡的灰,敏儿环顾了一下四周,微微蹙了一下眉头,问傅清华道:“我可以借你的吸尘器用一下吗?”

“可以,可以,我这就给你拿!” 傅清华知道敏儿是什么意思,脸开始发烫。

“如果你没意见的话,你们出去逛一下,给我一个小时可以吗?” 敏儿礼貌地征询着。

“当然,没问题!刘文辉,我带你到学校转转,熟悉熟悉环境吧。” 傅清华拉着刘文辉走了。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客厅厨房已经收拾干净了。敏儿把地吸了一遍,倒了垃圾,把水池里的脏碗洗干净。桌子上摆着三碗香喷喷的凉拌面,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碗紫菜虾皮汤。

“傅清华,不好意思,我从你冰箱里取了鸡蛋和西红柿。抱歉,今天太匆忙,没有准备吃的东西,只好将就一下了。改天再请你。” 敏儿带着歉意地说。

傅清华的冰箱里也就只有西红柿鸡蛋干面条可以征用。

这是傅清华有生以来吃到的最好吃的拌面和西红柿炒鸡蛋,他好奇地问:“你是怎么做的?为什么我做的面总是粘糊糊,西红柿炒鸡蛋里的西红柿硬邦邦,鸡蛋干巴巴的呢?”

敏儿笑了,说:“你是真想学吗?煮面条的时候要过水的,……”

没等敏儿开始,刘文辉打断了她:“清华,学这个干嘛,做饭是女人的事,让你老婆做给你吃。哦,对了,你有老婆吗,或者女朋友?”

“嗯,我 ……“ 傅清华刹时像卡了壳,不知道怎么回答好,“我有吧 ……” 他语气迟疑,很不确定的样子。

“什么叫有吧?有老婆就让她给你做饭吃,不会也得让她学啊!“ 刘文辉还在大大咧咧地说,敏儿在桌底下用脚轻轻踢了他一下,让他住嘴。

“傅清华,谢谢你哦,耽误了你一下午了,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是平安夜,耽误你过节。” 敏儿说着,起身收拾碗筷。

“没事的,我原来也是打算看录像打发时间的。” 傅清华回答道。

收拾干净厨房,文辉送敏儿去女生宿舍。达拉斯位于美国南部,即便在12月份,天气也不怎么冷。文辉和敏儿走在宿舍楼之间的小道上,呼吸着清新香甜的空气,月光将俩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靠得很近。四周一片寂静,在宿舍楼拐角处的暗影里,文辉突然抱住了敏儿,双手在她的身体上摩挲着,嘴压了过去;敏儿回应着,伸出了舌头,两根舌头绞在了一起。文辉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体变得热了起来,向敏儿紧贴过来。

敏儿制止了他:“这是在外面,小心有人过来。”

文辉还是不肯松手:“老婆,我…… ”

“就分开一个礼拜,别这样。” 敏儿一边说,一边从文辉的怀里挣扎出来。

然后,她告诫文辉:“你以后讲话注意一点,不要愣头愣脑说一些让人尴尬的话,好不好?”

文辉顺从地点了点头。

三八节游惠州西湖调寄《蝶恋花》

三八节游惠州西湖调寄《蝶恋花》


刘庆云

西子盈盈南粤有。
远黛眉弯,波动饶灵秀。
试折迎风堤上柳,
长条恰够纤纤手。

遥忆朝云轻启口。
芳草天涯,泪湿罗衫袖。
仙侣今朝多雅奏,
吟情逸兴浓于酒。

 

作者简介

刘庆云,湘潭大学中文系教授,宋词专家。1962至1965年为武汉大学中文系研究生,师从刘永济、沈祖棻教授研读唐宋文学。后从事文艺、新闻、教育工作,长期教授宋代文学,曾任湘大中文系系主任,桃李满天下。曾任中国韵文学会常务副会长、《中国韵文学刊》主编、湖南省诗词学会副会长。著有《词话十论》、《词曲通》等。

(责任编辑 胡家建 鹤鸣)

秦千里诗集

田园三首

作者:秦千里

田园一

也装无事懒回家,

陌上踟蹰看菜花。

春意三分人渐老,

残山剩水听乌鸦。

田园二

一园小菜立黄鸡,

自在娇莺深树啼。

才饮邻家稗子酒,

田头又去挖荸荠。 

田园三

最是孝歌听不来,

方圆十里尽低徊。

归去来兮君慢诵,

半村荒草没灶台。

作者简介

里,湘大81级党史专业校友。

怀念三姨爹

■ 闵春和(湘潭大学81级外语系校友)

下班已经很晚了,从旧金山坐上火车往家赶。刚到家,突然看到微信上传来一条噩耗,我在南京的三姨爹走了。

 

三姨爹郁慕镛是上海人,五十年代北京大学毕业,此后一直在南京大学哲学系任教,直到退休。他是南京大学哲学系逻辑学科的开拓者和奠基人。

我的印象里,三姨爹个子高大,一表人才,是典型的五六十年代中国知识分子,有学问、有理想、善良、正直。“文革”期间,即便他学富五车,但也和当时其他知识分子的命运一样,被打入“臭老九”一类。当时知识分子的政治地位不如工人老大哥,是被改造的对象。当时,他和我在南京的姑姑(我父亲的亲妹妹)都是有理想的知识青年,他们因共同的理想而相识。我姑姑在“文革”中曾一度是南京市里的风云人物。其实当时我姨爹一直是欣赏并追求我姑姑的。但我姑姑却始终对这个有学问,相貌英俊的姨爹不感冒。我姑姑当时是一心想在政治上向上,想有所作为。可是这个解放前上海资本家出身的姨爹是不可能帮助她的,可能反而会拖她的后腿。再加上她自己本身也不是根红苗正。她的父亲我的爷爷,曾是国民党少将、国民党九十军军长。所以在当时的社会政治环境下,我姑姑和姨爹是注定不能结合在一起的。

命运就是这么神奇。众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姨爹虽然追求我姑姑未果,却通过我姑姑认识了我三姨。


我的三姨年轻时命苦。小时候家里很穷,她很小就出来工作了。每月领了工资后她就寄钱给她在大学读书的二姐(也就是我妈),还要赡养父亲。后来结婚生孩子。很不幸,孩子生下来就死了。没过几年,丈夫也生病去世。我三姨当时的处境引起了当时还是单身的姨爹的同情。他表示愿意与我三姨谈朋友。我姑姑就给他们作了介绍。后来他们真还谈成了。不久结婚,还有了孩子。我姨虽然没什么学问,但很会过日子,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姨爹从内心里感到很满意,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

我记得小时侯,暑假时,我三姨总是要接我和弟弟去她家住一段时间。有时她要上夜班,这时姨爹总是会照顾我和弟弟吃饭睡觉。他还辅导我和弟弟的暑假作业,带我们去书店买小人书,星期天他还带我和弟弟去南京玄武湖划船游玩。他像三姨一样,把我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


我后来在大学期间,有一阵对人生时时流露出消极的想法,特别是我父亲病重以后。姨爹知道后,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我,开导我要树立正确乐观的人生观。加上我三姨也常常写信鼓励我。现在想想,他们当时给我写的信以及鼓励开导,对帮助我走出当时的消极处境起了很大的作用。再后来我大学毕业分到南京工作,这中间姨爹也帮了不少忙。当时湘潭大学毕业分配是没有名额在南京的。我姨爹找到了他的学生引荐了我,想办法把我分到了南京,让我能够跟亲人呆在一个城市照顾他们。

还记得我父亲在南京病重期间,三姨爹一个人忙里忙外又帮了不少忙,又是跑医院找血源,又是跑图书馆找资料。当那天接到父亲的病危通知书,我不顾一切从湘潭上了火车,36个小时的车程,一路哭过来,等到了南京已经是大半夜。举目无亲,环顾无人之际,忽然发现三姨爹一个人在火车站出口处等着我。顿时我倍感温暖。

中国改革开放后,知识分子得到重用。三姨爹焕发了学术青春,在教学科研和培养人才的事业上蒸蒸日上,并取得了卓越成就,其科研著作在海内外学界产生了重要影响。同时,姨爹在经济条件上也大为改观。但他对我三姨的感情依然一如既往。虽然他们在学术领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但他们知道彼此都无法互相离开那长久建立起来的亲情和温馨的家庭。

愿三姨爹一路走好。天堂里没有病痛折磨,可以在那里得到永远安息。

(责任编辑:陈鹤鸣)

大选后她坐的那趟过山车

本文无意激发大家的争论和说服欲。仅是如实记录美国总统大选给一位在此侨居的女子带来的内心冲击与反思。文中所记纯属个人观点,不代表任何机构。

——题记


好一阵子, 她才从总统大选的后遗症中缓过劲来。她在美居住时间不算长,对政治活动也不甚热衷,原本只当自己是这场周期性竞选的冷静观察者,以为不会动感情。但结果出来后的第二天一早,猝不及防,一股莫名的难受从头至脚逐渐蔓延开来,逼得她不得不审视内心。

无论喜欢与否,她清楚这个结果对不同身份和背景的少数族裔肯定都有影响。不仅影响她们在这个国家一些实际的权利和福利,更大的影响会在心理和精神层面。她并不能代表其他移民,仅能从个人的经历搜索难受的源头。当年她在国内的工作和生活条件都算不错,后来还是决定来到这个万里之外的异邦重新开始,以继续求学为起点寻找一片新的天地。那其中重要的原因就是,那时平等、包容、言论自由等在大洋彼岸可望不可及的权利对她们的吸引不可抗拒。
她记得申请美国学校时,在一篇主题“为什么来美国”的自述中,她写了这样一段亲身经历:国内大学期间认识一位来自山区保守家庭的憨厚学长,由于喜欢的人在美国,在很不情愿的情况下出来留学、成家。那时出国不像现在这般火热,他在做决定前给她的信里,坦述了内心的犹豫和担心。之后他们没有联系,直到几年后因事通了一个越洋电话。她那时正好也在犹豫是否要出国,便问学长在美国的感受。一向谨慎少言的学长脱口而出:“美国很自由,你来吧,你要争取来呀!”就是这句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帮她下了决心。

到美的第一站是芝加哥,在学校里,她真切承受了完全靠自身奋斗出国求学的生活负担和激烈学习竞争的多重压力,但同时她又为体验到的平等、思想的开放和精神的独立而兴奋。她不必敬畏领导、崇拜权威;她和她的教授、白人、黑人同学都是平等的,他们既不歧视她,也未给她这个专业招收的第一个中国学生任何优待。她可以跟特邀讲课的美国政坛领袖面对面进行问答和辩论,也可以跑到华盛顿著名社会团体的办公室里,依据法律光明正大拿到管理层不得不向媒体出示的报税记录。对她这样没有背景的外国人,只要合法,只要努力,许多看似不可能的都在她眼前一一实现了。

十多年过去了,她的初心未变,社会却在变。这次选举反映出的民意让书斋里的她猛然意识到:并不能想当然认为曾吸引她们远道而来的价值理念,在这个国家所有人的内心都已扎根。大部分民众在自身物质利益受到伤害时,会将当不了衣食的进步理念轻易丢弃。他们也并不介意其代表公开给一些族群贴上不堪入耳的标签,喊出各种丧失理智的口号。如果这位政治领袖的真实主张如此,一旦实施,社会文明前进的车轮会一夜滑退吗?曾令人向往的美国梦就如此易碎吗?如果自由旗手的堡垒真的沦陷了,世界的明天何去何从?

选举结束以来,主流媒体的点评也好,自媒体的滥评也好,或是社交媒体上的泄愤和口水战,她统统不想看,也不愿读满篇时髦术语,貌似权威的分析,比如那个不洋不土的“政治正确”。这些日子,她尽量避免与自己背景相同的朋友交流,只跟过去接触偏少的工作阶层(working class) 聊天,这其中有她白人街坊的亲戚,在纽约的监狱里任管教警官,有曼哈顿技术精湛的黑人理疗师,还有入籍不久的华人前辈等等。她想花更多时间了解他们的想法和社会现实。

尽管这些人支持或反对川普当选的具体理由不尽相同,但对境况的基本看法一致:改善中的美国经济数据并未给他们生活水平带来改善,股票的新高和华尔街的财富与他们毫无关系,美国的强大也不代表他们工作待遇和家庭经济状况的强大。显然,对当政民主党政府推行的很多政策的强烈不满将社会的中底层推向了他们的反对方,虽然他们也不十分喜欢这个对手。这结论可能并无新意,却是她通过一手访谈和独立思考后得到的。反观民主党在这次竞选中的提出的主张,偏向代表所谓智识阶层(有人称之精英阶层),而没有更广泛聆听中低工作阶层的声音,没有将重点放在如何解决他们对生活的不满上。

社会精英们在大选前一边倒地支持希拉里,川普的一些极端言论受到广泛批判。批判并不错,只是他们瞄偏了靶心,没有找到多数民众真正的痛点。如果民主党四年后想扳回一局,这次的严重教训值得认真反思:他们珍视的各种权利平等虽然代表社会进步的方向,但如果普通民众生活水平多年停滞不前,并未从经济全球化的大潮中平等受益,他们是不会对美好政治理念买账的。无论哪个党派在位,各项政策都须将发展普惠性的经济、改善普通民众生活作为第一优先。经济平等不是靠扩大社会福利、实施救济而实现,否则权利平等也只是法律条文里的空话,否则只能将被经济发展遗忘的阶层推至更保守的方向。

几番脑海辩论,她从最初的失望中逐步恢复,重拾希望。因为她对这个国家200多年来民主制度的坚实基础还是有足够的信心。相信理智的民众仍占大多数,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的祖先积累下来的遗产,自由女神高举的火炬也不会因几滴暴雨就轻易熄灭。她也寄希望于当选总统执政后会回归理性,面对现实,能珍惜民众给他的四年时间,多做改善民生的实事。用明智的政策帮助抚平社会创伤,而不是继续利用和煽动民众心中的忿与恶,加剧阶层间的仇恨和分裂。

栖身之国的这场政治震荡说到底是领袖们近年推动了多项政治平等而未能缩小各阶层的财富差距。相反,二者步伐差距进一步拉大,使得经济平等落后于政治平等。她想起了她的祖国,那里的情形正好相反。经济的快速发展将政治远抛于身后。二者皆为不平衡的结构,孰优孰劣,或是殊途同归?

后记
问女子属于哪个阶层,她说,从教育背景和工作性质来谈,有人会将她划归智识分子。然而她的的确确是工作阶层中的一员:为了生计,每天同样挤地铁,同样得紧张脑力工作8小时或更长时间,也有担心丢工作的时候。可她强调更多的是:她是一个独立的人,有独立的思想,不代表任何阶层。

作者:Belinda Cao, 湘潭大学1989级外语系校友,笔名海鸿、五乐孤鸿,纽约财经记者。图片均由作者本人拍摄。(责任编辑:胡家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