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岸》第七章

三毛是敏儿心仪的作家,中学英语课的时间都用在读三毛的作品上了。

她给傅清华讲三毛和荷西的故事,俩人在沙漠的生活,三毛写文的特点,就像给学生在上文学欣赏课。傅清华望着敏儿一张一合的双唇,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芒。此时此刻的敏儿自信,神采飞扬,傅清华渐渐地走神了。

敏儿咽了一下口水,停下来,用征询的眼光看着傅清华:“还有什么问题吗?” 好像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学生。

“哦,哦,还有一首拿雨伞的女孩子的诗,我也不知道。” 傅清华显然还不想下课。

“那是戴望舒的诗,叫《雨巷》。“ 敏儿说。那个年代,大江南北的中国文艺女青年的爱好都差不多。

她接着说:“这个我抄给你吧。”

说着,拿了一张白纸出来,把《雨巷》这首诗誊写出来。傅清华是第一次看到敏儿的笔迹,娟秀俏皮,“巷”字的最后一笔“竖弯钩”像一条随意的小尾巴,“钩”的部份浅浅地耷拉着,不再用力。敏儿抿起嘴唇,眉毛微蹙回忆着,时而沉思,时而低头一笔一划地写,专注认真。因为凑得近,傅清华看清楚敏儿白皙脸颊上有一层淡淡的绒毛,就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蜜桃,新鲜,又透着红润。他不禁有些看呆了。

“好了,这个给你,回去好好读几遍吧。” 敏儿把纸递给了傅清华。

这回,傅清华专门买了几身好衣服,回北京去了。他兴高采烈地去,灰溜溜地回来。

有一天来还书,文辉留他吃饭,两罐啤酒下肚,吐了真言。教授的女儿在北京已经有了情投意合的伴侣,对于出国当博士太太没了兴趣。傅清华回国就只见了一面,而且提出的是离婚。

傅清华自嘲地说:“再也不用学习《红楼梦》了!” 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至于傅清华是什么时候离的婚,大家不得而知,也不再拿《红楼梦》取笑他了。傅清华的脸色一天天好看起来,嘎嘎嘎地露着一口大白牙的笑声,又回来了。

一个学期终于结束了,今天是周五,几乎每个宿舍都呼朋唤友,准备通宵达旦地喝酒打牌。敏儿楼下的王旭夫妇, 隔壁楼的郑刚夫妇,还有傅清华,早就约好来敏儿家打通宵。大家都喜欢到她家聚,因为敏儿会做一手的好茶点,她自己不参加打牌,但是端茶倒水,笑眯眯的,服务周到。

留学生圈里流行打升级。两幅扑克牌,六个人配成三对,打对家。大家一边打牌,一边议论哪个教授的课比较好混,毕业后的工作前途。玩到差不多凌晨三点,一大帮子人才东倒西歪地离开,文辉和敏儿洗漱完上床都差不多四点了。

第二天早晨,敏儿迷迷糊糊醒来,拿起床边的手表看了一眼,快十点了。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今天是周六,是暑假的第一天,翻个身,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哎,我今天约了傅清华,请他带我们去买车。约的是下午一点到那里,他一会儿过来吃中饭。” 文辉用胳膊碰了一下敏儿,半闭着眼睛说。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现在已经十点了,家里乱得跟狗窝似的,还要做饭,怎么来得及?” 敏儿激灵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文辉做事等到最后一分钟的习惯让敏儿抓狂。

“傅清华又不是外人,随便对付对付就好了。” 文辉嘟哝着像又要睡着过去。

“那可不行,是我们请他帮忙买车,怎么好随便对付?总得隆重一点吧!” 敏儿白了文辉一眼,起身下床。

敏儿来不及穿鞋,赤脚冲进厨房,打开冰箱,看看里面还有什么存货。冷藏箱里有几块豆腐干,几个鸡蛋,一把青菜;速冻箱里有一条吴郭鱼,一点肉馅,一包速冻马兰头。“三菜一汤,可以啦。” 敏儿开始有了信心。

鸡蛋先煮上,一会儿做卤蛋。吴郭鱼其实就是非洲鲫鱼,肉糙又腥,在国内的时候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可是便宜啊,速冻的才99美分一磅。敏儿把鱼洗干净,在鱼背上斜切了几刀,拿盐薄薄地抹上,倒些黄酒上去去腥。肉馅和马兰头先解冻。

马兰头是中国江南地区的一种野菜。在敏儿的家乡,清明前后,漫山遍野的都是马兰头。敏儿记得小时候,拿个小篮子,一把小剪刀,找到任何一片有草的地方,蹲着,用剪刀剪嫩嫩的芽头,个把小时就可以剪一小篮子。妈妈把新采摘的马兰头洗干净,用滚水焯一下,挤得干干的,然后跟香豆腐干一起切得细碎细碎,拌上精盐香油。那叫一个清香,好吃!有一次,在中国超市看到有速冻的马兰头,敏儿惊喜万状,买了几包,没怎么舍得吃。速冻的马兰头已经没有了清香,但是叶子还是绿的,聊胜于无吧。

把准备做饭的食材摆放整齐,敏儿开始收拾房间,一边叫唤文辉:“文辉,起床了,我要叠被子了;你赶紧洗脸刷牙;把脏衣服拿到对面洗衣房去洗!” 文辉像绞麻花似的在床上左一个懒腰,右一个懒腰,嘴里嘟囔:“知道了,知道了。”

当门口响起敲门声的时候,透着桂皮香味的卤蛋,葱焖吴郭鱼,凉拌马兰头,热腾腾的青菜粉丝肉圆汤已经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餐桌上了。傅清华一进门就嚷嚷:“饿死啦,饿死啦!” 也难怪,孤身一人的他常常吃快餐面果腹,要不就是学校食堂难吃得要命的比萨热狗和汉堡。难得吃上一顿热腾腾的中国饭菜,可不是胃口大开?

吃完饭,傅清华说:“出发吧!”

“你跟我们一起去吧?”文辉带着询问的口气看着敏儿。

“我就不去了吧,我又听不懂。” 敏儿平时不怎么出门,看到美国人还很拘谨。

“去吧,一起参谋参谋。” 文辉催促着敏儿。

推托不过文辉的邀请,敏儿不得不说:“好吧,你们在楼下等我,我换一件衣服。”

达拉斯的夏天炎热得很,为了凉快,敏儿把头发高高梳起,在头顶松松地绾了一个髻,换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连衣裙的腰部有一条湖蓝色的腰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凹凸玲珑的身段。楼下,傅清华已经把车子的四扇门全部打开,车内开足了空调。不这样的话,坐进车里,就会像钻入烤箱一样难受。

“系好安全带,出发!”傅清华提醒大家,脚下一踩油门,车子驶出了宿舍区。

正午时分,马路上空的不得了,宽敞的四车道上只有他们一辆车子在奔驰,骄阳把马路旁边绿化带里的草地晒得枯黄。

傅清华载着文辉和敏儿到了一家专门卖二手车的车行。在一个很大的露天停车场里,停了几百辆二手车,太阳照射在车子的挡风玻璃上,折射出更热的光,感觉停车场就像着火了似的。停车场上空横七竖八地挂在五颜六色的三角旗,还有一些气球,远远地望过来很显眼。

傅清华熟门熟路地开门,跟前台小姐讲,找Jason。一会儿时间,一个穿着西服打着领带,满头冒着油汗,脸色黑黝黝的墨西哥小伙子出来了,热情洋溢地打招呼:“嗨,Wallace,……” 接下去,敏儿就啥也听不懂了。敏儿悄悄问文辉:“傅清华好像跟他很熟么?” 文辉回答:“是的,他经常带留学生来这里买车,听他讲,这里的车子种类多,价格公道,Jason这个小伙子的服务也好。”

敏儿听他们唧唧呱呱地说着,好像是在讨价还价,心想,反正自己也听不懂,就环顾四周,找了一个空座位坐了下来。售车大厅内有几十张桌子,每张桌子上有一个电脑,桌前放着两把椅子。大约有一半的桌子坐着销售人员在服务客户。

敏儿远远地看着文辉和傅清华坐在其中的一张桌子前,跟Jason热烈地聊着,心想:“到美国快半年了,还是啥也听不懂!”敏儿暗自懊恼。出国的时候,带了一套《走遍美国》和《新概念英语》,算是天天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自学,可是一出门,还是个聋子瞎子。什么时候才可能像文辉和傅清华那样自由地跟人用英语交流呢?这辈子恐怕没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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