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岸》第六章

学生公寓建在离校区差不多步行15分钟的一大片空地上,大约有上百栋三层楼的独立小楼,浅灰色的水泥外墙,开放式的楼梯,一层两套。敏儿他们住在三楼,隔壁也住着一个中国留学生。这位邻居是个很奇怪的人,同住一个楼层快半年了,却从来没有搭过话。听人讲他姓“范”,是化学系的在读博士。一辆墨绿色的山地车是邻居范的交通工具,每天他都不厌其烦地搬到三楼,锁进他的宿舍。

每次看到他吃力地把车搬上搬下,敏儿都会跟文辉说:“这人真奇葩,美国那么安全,谁会稀罕他的破自行车?”

“估计他是在国内自行车被偷,偷怕了,落下的心病。” 文辉说。

邻居范三十多岁光景,戴着一副玻璃片厚厚的眼镜,头发一根根倔强地竖立着,经常穿一件白色的的确良短袖衫,透着里面的汗衫痕迹清晰可见。他不跟人搭话,就算偶尔碰面,也不会打招呼,说一声“嗨”。敏儿心里想,这人真是书呆子。

这天下午时分,敏儿在厨房里做饭,突然眼角瞥到窗户外边,红蓝色的灯光在闪烁,她探出头去,只见好几辆警车停在楼下。一会儿,她看见邻居范被铐住双手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两个警察。敏儿被惊到了,她关了炉火,穿上拖鞋冲下了楼。只见楼下已经三三两两地聚集了几位邻居,大家都很震惊。

只见邻居范头发凌乱,被推进一辆警车,警车开走了。还有一辆警车留了下来。从楼上走下来一位女警察,后面跟了一个满脸惶恐的年轻中国女人,头发蓬乱,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了。因为惊恐过度,她全身颤抖。敏儿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女警察走过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咭咭呱呱说了一通话,听旁边的人翻译,警察是希望有人出来作证,邻居范平时是不是有暴力倾向。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

这时,傅清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对女警察说:“我可以跟你去作证。” 他穿着一件圆领白色套头衫,一条运动短裤,脸上汗津津的,看上去像是匆匆忙忙赶过来。女警察又看了一下大家,问:“还有谁愿意去?“

“我也可以去。” 敏儿从人群中挤出来说。

清华有点吃惊,诧异地看了敏儿一眼,说;“你可以去?”

“我可以去作证,你翻译给警察听。” 敏儿回答。

于是,傅清华和敏儿跟着女警察,坐上了警车。

在去警察局的路上,她问傅清华:“刚才那个中国女人是谁啊?我的邻居怎么会被抓走的?”

清华回答:“她是老范的老婆,刚从国内来。好像是他俩吵架,老范打了她,她打了911,警察就来了。”

敏儿第一次坐警车,塑料椅子,硬梆梆的很不舒服。前排椅子的后背有一根把手,估计是用来铐手铐用的。尽管警车开得很平稳,敏儿的手还是紧紧地握着这根把手,手心捏出了汗。

“你有点紧张?” 傅清华问道。

“嗯!” 敏儿点了一下头,“不知道警察会问什么?”

“你紧张,还来啊?“ 傅清华笑了,心里想:这个外表文弱的敏儿,有点意思。

到了警察局,傅清华替敏儿翻译,回答了几个警察的问题。警察问敏儿,平时有没有看到邻居范有暴力行为,敏儿如实做了回答,清华也做了证。

回到家,敏儿蹑手蹑脚地走到邻居范的门口,想听听里面有什么动静。邻居范的门紧闭着,什么声音也没有。到天快黑的时候,邻居范回来了,是傅清华送他回来的。邻居范进了家门,“喷”地一声,房门关上了。

敏儿把耳朵贴到了跟他们一墙之隔的墙上。

文辉说她:“哎,你不要那么喜欢探听别人隐私好不好?美国可不兴这个。”

敏儿对文辉做了一个“嘘”地动作,好奇地问:“我们怎么都不知道他有老婆在这里?邻居范怎么会打老婆?他平时很老实的样子。”

文辉不可置否:“哎,这哪知道?压力大,有气没处发泄呗。”

敏儿对文辉挤了一下眼睛,说:“以后你小心,不要欺负我哦,美国法律是保护妇女儿童的。”

然后,她又问:“这下,邻居范会不会有麻烦啊?”

文辉有些茫然:“这还真不知道,911可不是可以随便打的。搞不清楚会出大事的。”

敏儿伸了伸舌头,没有作声。

日子就这样平常地过着,学校马上要放暑假了,学期结束前的各种考试,作业把学生压得喘不过气来。大家渐渐地淡忘了邻居范进警察局的事了。敏儿偶尔在楼梯上碰到邻居范,他脸色平静得更往常一样,依旧见不着他的老婆。

“她怎么从来不出来呢?”敏儿心里想,“真是一对奇怪的夫妻。”

这一天,突然有人敲敏儿家的门,开门后,敏人吃惊地看到邻居范站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手上推着他那辆墨绿色的山地自行车。

邻居范说:“这辆车就送给你们吧,我要走了。”

“走了?你要去哪里?” 敏儿问。

邻居范没有回答敏儿的问题,把车靠在了敏儿家的墙壁上,转身进了自己家门。

敏儿第二次看见邻居范的老婆是他们夫妻俩拖着几个行李箱下楼,敏儿赶紧叫文辉一起来
帮忙。大家把沉重的箱子抬到楼下,傅清华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几个人把箱子放进了车子的后备箱,傅清华载着邻居范夫妇把车子开走了。

邻居范夫妻俩居然忘了跟敏儿和文辉说声 “谢谢,再见”。

上楼回房间,敏儿忍不住吐槽:“这俩夫妻真怪,怎么可以这么孤僻,不通人情世故?”

文辉叹了口气:“哎,他们是读书读傻了。读太多书也未必是好事。” 他有点自嘲。

后来听傅清华说,出了这样的事情,邻居范的导师终止了他的奖学金,这个博士就没法读下去了。至于他们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自从上次傅清华心里想着要把太太接出来后,又开始跟国内的太太比较频繁地联系了起来,俩人继续着鸿雁传书的远程恋爱。据说傅太太是个有文艺气质的女性,对于傅清华这样的数学天才深不以为然,在恋爱信中,经常喜欢问他:读过哪些书,喜欢哪位作家?把一向趾高气扬的傅清华问得自卑了起来。

有一次,傅清华在敏儿家的书架上看到排得整整齐齐的《红楼梦》四册全集,红着脸扭捏地跟敏儿说:“我可以借你的书看看吗?”

这套《红楼梦》是敏儿出国时跟妈妈打着架坚决要塞进箱子的。妈妈讲:“这么重的书,不要带了。还不如给你多塞点生活用品。”

敏儿不依。妈妈又说:“我看你《红楼梦》都会背了,还要拿?” 敏儿还是不依。妈妈拧不过敏儿,书才带出的国。

听到傅清华说要借《红楼梦》,敏儿噗嗤笑出声来,问:“傅清华,你这是要干嘛呀?”

傅清华的脖子都红了:“嘘,轻点儿声,是我太太让我读《红楼梦》,说要考我的。”

从此,傅清华为了取悦老婆,读《红楼梦》的佳话传遍留学生圈。每个人见到他,都要问一句:“《红楼梦》读到第几回了?”

敏儿见了他,也不饶他:“友情提醒,别忘了还书啊!”

傅清华面露难色:“哎,看不懂。十几个女孩子追着一个公子哥儿,编了120回,搞什么搞?”

敏儿说:“你不觉得里面的诗词歌赋很美吗?唉,我问你,你喜欢哪个人物?”

傅清华回答:“哪里读得懂?写诗的地方我都跳过的。人物?那么多人,哪里记得住名字?”

敏儿心里想:这家伙完蛋了,老婆那儿的考试一定通不过。

学期放春假前,傅清华买了机票。他决定回国一趟去见太太,拍一些照片对付签证。临行前,来跟敏儿请教如何应付傅太太的“面试”。

“《红楼梦》对你来讲有点难。” 敏儿直言不讳地说。

“我这里有一本从’华人咨询服务社’借来的三毛写的《哭泣的骆驼》,你拿去看一下吧。” 敏儿拿起那本皱巴巴的《哭泣的骆驼》递给了傅清华。

然后,她接着问: “你知道三毛和荷西的恋爱故事吧?”

“不知道,我只知道小时候看过《三毛流浪记》的电影。” 傅清华腼腆地说。

“什么!?你怎么可能连三毛都不知道?” 敏儿惊讶得合不拢嘴。

“那又有什么?我也不知道。” 刘文辉在旁边不以为然地说,“清华,老婆都已经娶到手了,还弄那些玩意儿干什么?”

”我想,还是要培养一些共同语言吧。” 傅清华有点不确定,支支吾吾地说。

“三毛和那个谁什么故事来着?” 他问敏儿。

“傅清华,你好样儿的!” 敏儿给他由衷地竖起大拇指,心里暗暗羡慕傅太太。傅清华在能尽可能地去改变自己,适应对方的需求,看不出来这么一个大大咧咧的男孩,有如此细腻的内心。

“刘文辉!我就是对你这种态度不满意,什么叫作老婆娶到了,就不需要了?夫妻俩没有共同爱好,共同语言,将来怎么一起好好生活交流呀?你也过来,给我听!” 敏儿对文辉发泄不满,她命令道。

“好,好,好,我坐在沙发上,你讲,我听着呢。” 文辉表示投降,他嘴里应付,手里却拿着从同学郑刚那里借来的掌上游戏机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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