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岸】第三章

文辉看她不说话,用胳膊肘推了她一下,问:“怎么了?你不高兴?”

“我,我,……” 敏儿不知道怎么回答,带着有点埋怨的口气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 文辉抱住了敏儿的肩,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敏儿抬起头,看着刘文辉白净,棱角分明的脸,隔着近视眼镜镜片的眼睛,有些迷离和飘忽不定。敏儿想,此刻的刘文辉一定在畅想,到美国后的日子吧。她知趣地闭上了嘴。

到文辉的家,看到他的姐姐,姐夫们都在那里了,家里忙成一锅粥,三个姐姐长得都挺像,分不出哪个是哪个。村子里的邻居们进进出出,一个个都来送红鸡蛋,文辉给敏儿介绍,叫这个”姨”,那个“姑”,敏儿一一照办。

这时,文辉的妈妈过来,把文辉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后,文辉回来的时候,对敏儿说:“你有没有带别的衣服,能不能把这条裙子换了?” 敏儿穿了一套自己觉得再普通不过的衣服,一件短袖的白衬衫,配一条宝蓝色的短裙,俗称“一步裙”,裙长在膝盖上面,裙摆的大小刚刚好可以迈出一步去,丝质的面料,勾勒出敏儿完美的臀部曲线,宝蓝的色泽印衬得她的小腿格外的细腻白嫩。

“怎么了?” 敏儿很奇怪。

“你看周围人没有人穿成这样的,你的裙子太短了。” 文辉说。

敏儿环顾了一下四周,果然,七姑八姨们没有穿裙子的,年轻姑娘穿的喇叭裙,或者腰间打折的裙子都长过膝盖,宽大的裙摆倒是看不出身段。“哎,要入乡随俗,怎么没想到呢?” 敏儿有些后悔,可是走得匆忙,她只带了一条白色短裤,那条短裤更加要不得,短得卡着大腿根,要换上那个,她的准婆婆不得晕过去?敏儿心里想。她对文辉摇摇头,说:“我没有其它衣服了。”

文辉妈妈找了一条他姐姐以前穿过的黑色裤子让敏儿换上,敏儿心中懊恼,但是初次见面不好发作,只好服从。从省城到文辉家前后加起来不过6个小时的路程,风俗习惯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差别,敏儿想:“幸亏不用跟他父母一起生活,不然这日子没法过。” 再看文辉那边,众星捧月般地被人崇拜着,赞美着,吃饭的时候都请他坐上座,亏得他自己还脑子清醒,没一屁股占了他父亲的位子。

离开文辉家的时候,他妈妈交给敏儿一包东西,让她务必放进文辉的行李箱。在回城的火车上,敏儿好奇地打开这包被塑料袋,红布包了好几层的东西,里面是一包茶叶和一包土。文辉和敏儿都沉默了,这是文辉家乡的习俗,远行的人都得带上。

文辉出国的第二年,他妈妈就得胃癌去世了,他没赶上送母亲最后一程,敏儿替他磕的头。20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但是这包茶叶和土敏儿依旧替文辉留着,土已经干得像粉末。

回到省城,敏儿帮助文辉准备出国的物品,两人登记结婚办手续,一直把他送上飞机,那十来天,敏儿的心都是灰灰的,她机械地忙碌着。

领到结婚证的那天晚上,敏儿把自己,连同未来都给了出去。她想象中的浪漫求婚场面,神圣的婚礼,都一切从简了。留在她手里的,唯一触摸得到的,只有这个手掌大的红本本,难道算是这段感情的保险单吗?敏儿非常的不确定,这种不确定一直伴随着她,直到两个礼拜前,敏儿下了飞机,走出机场,看到文辉向她走来的那一刻。

刘文辉拿着硕博连读的全额奖学金出的国,他学的是农林专业,毕业后的去处,要不在大学当老师,要不就一头栽进农田做育苗,果树专家去,这两个都不是容易就业的方向。

克林顿时代的美国90年代中期,经济强健发展,尤其蒸蒸日上的是电脑行业,只要学几门电脑编程的课程,就算没有学位,都很容易找到工作。文辉眼看着那些学地理,生物,新闻的同学都纷纷改专业,去读计算机了,也不免心动起来。他替敏儿申请了家属陪读,同时联系了达拉斯这所大学。因此,敏儿到了美国后,时差还没倒过来,就被文辉带到了达拉斯。

飞机到达达拉斯机场已经是晚上了,到机场接文辉和敏儿的是萨利文夫妇。这对白人老夫妇高高举着写有文辉名字的牌子在出口处等他们,老先生开着一辆巨大无比的凯迪拉克,正好可以装下四个行李箱。把他们接回到家,几乎半夜了,敏儿累得七倒八歪,顾不得梳洗,一头栽倒在萨利文太太给他们准备好的床上,昏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敏儿醒来时已经快八点,她突然醒悟是住在别人家里,赶紧一骨碌坐起来,推推旁边的文辉:“快起床,我们太晚了,不好意思的。” 敏儿梳洗干净,蹑手蹑脚地下楼。

楼下,一个满头银发,腰板儿笔直的老头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旁边摆着一杯咖啡。同样银发打着卷儿的微胖老太太在厨房水池边忙碌着。敏儿下楼的脚步声,引得俩人同时回望着她,说:“早上好!”

“早上好!” 敏儿半红着脸回答。

“昨晚睡得好吗?” 老太太说,“过来吃早餐吧。”

老太太递过来一片烤过的面包,一瓶草莓果酱,说:“冰箱里有牛奶和果汁,你自己倒吧。”敏儿一边吃早餐,一边好奇地环顾四周。

这是敏儿第一次见到美国人住的房子,整栋小楼有上下两层,底层有一个主人卧室,厨房和小餐厅连着,隔着半堵墙是一个正式的餐厅,长长的餐桌上铺着藕色的餐桌布,上面放在一个大花篮,这个餐桌只有来客人的时候才用。小餐厅的旁边是起居室,一横一竖地摆放着一张长沙发和一张单人沙发,萨利文先生坐在单人沙发上看报纸。不远处的斜对角,有一个家庭间,摆放着大电视机。敏儿只觉得美国人的房子好大,就像电影里看到的那样。空气中有一丝甜甜的香气。

这时,文辉也下来吃早饭。萨利文先生说:“Jim,一会儿我带你去学校办入学手续吧。Min,你跟萨利文太太去商店购物。” 文辉给自己取的英文名字叫Jim。

萨利文太太是个非常热情健谈的人,一路上,一边开车,一边叽叽呱呱地跟敏儿聊天,敏儿除了“嗯,嗯“, 就是频频点头。

萨利文太太把敏儿带到了一家中国食品杂货店,敏儿很好奇美国居然还有这样落伍陈旧的商店,商店面积很小,四五排货架挨挨挤挤的,中间只挪得过一个人去,货架上零零落落地摆放着油盐酱醋和一些干货,玻璃罩冷柜里摆放着一些切成条状的猪肉,牛肉,看上去倒还新鲜。墙壁上居然还贴着许文强冯程程,郭靖黄蓉的年历画,画面模糊地有些发黄。店里散发着浓烈的咸鱼气味,让人不得好好地呼吸。敏儿替店主不好意思,她快快地把一包干面条,一把青菜,一块五花肉和一些葱姜蒜调料放进购物篮里,结账后赶快随萨利文太太离开。

回到家,70岁的萨利文太太吃惊地看着这块猪皮上带毛,长着乳头的猪肉。敏儿拔毛,洗肉,切块,…… 每做一个动作,她都如梦初醒似地“哦”一声。当敏儿切去乳头时,老太太居然惊呼了一声“哦,上帝!” 敏儿心想:“难道美国人从来没见过带皮的猪肉吗?”

敏儿打算做红烧五花肉,她将各种调料一一放进锅的时候,老太太总要好心地把量杯递过来,敏儿客气地摇摇头。等五花肉烧好出锅前,敏儿在肉上撒上一些白糖,萨利文太太又问:“Min,你难道不需要用量杯量一量吗?” 敏儿笑着摇摇头, 她还没有足够的英文词汇回答:“中国人做菜凭经验,不用量杯。“

晚上吃饭,红烧肉浓郁的香味和色泽吸引着萨利文夫妇的鼻子和眼睛。敏儿把盘子递过去说:“吃吧,尝一口,别客气。”

“真的吗?” 萨利文先生的叉子伸了过来。

“小心你的血管!” 老太太看到老先生叉一块带肥的红烧肉,提醒道。

“没事的。” 文辉解释道,“肥肉的油已经被熬出去了很多。”

萨利文先生将一寸见方的一块红烧肉放入嘴里,闭唇,肉在齿间摩擦着。入嘴即化的油脂包裹着肉汁,散布到每一个味蕾,不可阻挡地顺着喉咙流淌进了食道。老先生灰蓝色的眼睛眯成了缝,鼻腔里发出拐着弯的“嗯”的音,频频点着头。

萨利文太太好奇地问:“怎么样?“

先生调皮地狡黠一笑:“你自己尝尝。”

萨利文太太将信将疑,挑了一块小一点的,放入嘴中。五官表情生动夸张的她,赞美都是惊天动地的:“Min,你是天使!哇!太好吃了,你怎么做到的?Jim,你太幸运了,娶了这样会做菜的太太!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我还可以再来一块吗?” 萨利文先生问,显然有些停不下来。

“当然了,您都吃了吧。” 文辉直接把盘子送到他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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