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选后她坐的那趟过山车

本文无意激发大家的争论和说服欲。仅是如实记录美国总统大选给一位在此侨居的女子带来的内心冲击与反思。文中所记纯属个人观点,不代表任何机构。

——题记


好一阵子, 她才从总统大选的后遗症中缓过劲来。她在美居住时间不算长,对政治活动也不甚热衷,原本只当自己是这场周期性竞选的冷静观察者,以为不会动感情。但结果出来后的第二天一早,猝不及防,一股莫名的难受从头至脚逐渐蔓延开来,逼得她不得不审视内心。

无论喜欢与否,她清楚这个结果对不同身份和背景的少数族裔肯定都有影响。不仅影响她们在这个国家一些实际的权利和福利,更大的影响会在心理和精神层面。她并不能代表其他移民,仅能从个人的经历搜索难受的源头。当年她在国内的工作和生活条件都算不错,后来还是决定来到这个万里之外的异邦重新开始,以继续求学为起点寻找一片新的天地。那其中重要的原因就是,那时平等、包容、言论自由等在大洋彼岸可望不可及的权利对她们的吸引不可抗拒。
她记得申请美国学校时,在一篇主题“为什么来美国”的自述中,她写了这样一段亲身经历:国内大学期间认识一位来自山区保守家庭的憨厚学长,由于喜欢的人在美国,在很不情愿的情况下出来留学、成家。那时出国不像现在这般火热,他在做决定前给她的信里,坦述了内心的犹豫和担心。之后他们没有联系,直到几年后因事通了一个越洋电话。她那时正好也在犹豫是否要出国,便问学长在美国的感受。一向谨慎少言的学长脱口而出:“美国很自由,你来吧,你要争取来呀!”就是这句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帮她下了决心。

到美的第一站是芝加哥,在学校里,她真切承受了完全靠自身奋斗出国求学的生活负担和激烈学习竞争的多重压力,但同时她又为体验到的平等、思想的开放和精神的独立而兴奋。她不必敬畏领导、崇拜权威;她和她的教授、白人、黑人同学都是平等的,他们既不歧视她,也未给她这个专业招收的第一个中国学生任何优待。她可以跟特邀讲课的美国政坛领袖面对面进行问答和辩论,也可以跑到华盛顿著名社会团体的办公室里,依据法律光明正大拿到管理层不得不向媒体出示的报税记录。对她这样没有背景的外国人,只要合法,只要努力,许多看似不可能的都在她眼前一一实现了。

十多年过去了,她的初心未变,社会却在变。这次选举反映出的民意让书斋里的她猛然意识到:并不能想当然认为曾吸引她们远道而来的价值理念,在这个国家所有人的内心都已扎根。大部分民众在自身物质利益受到伤害时,会将当不了衣食的进步理念轻易丢弃。他们也并不介意其代表公开给一些族群贴上不堪入耳的标签,喊出各种丧失理智的口号。如果这位政治领袖的真实主张如此,一旦实施,社会文明前进的车轮会一夜滑退吗?曾令人向往的美国梦就如此易碎吗?如果自由旗手的堡垒真的沦陷了,世界的明天何去何从?

选举结束以来,主流媒体的点评也好,自媒体的滥评也好,或是社交媒体上的泄愤和口水战,她统统不想看,也不愿读满篇时髦术语,貌似权威的分析,比如那个不洋不土的“政治正确”。这些日子,她尽量避免与自己背景相同的朋友交流,只跟过去接触偏少的工作阶层(working class) 聊天,这其中有她白人街坊的亲戚,在纽约的监狱里任管教警官,有曼哈顿技术精湛的黑人理疗师,还有入籍不久的华人前辈等等。她想花更多时间了解他们的想法和社会现实。

尽管这些人支持或反对川普当选的具体理由不尽相同,但对境况的基本看法一致:改善中的美国经济数据并未给他们生活水平带来改善,股票的新高和华尔街的财富与他们毫无关系,美国的强大也不代表他们工作待遇和家庭经济状况的强大。显然,对当政民主党政府推行的很多政策的强烈不满将社会的中底层推向了他们的反对方,虽然他们也不十分喜欢这个对手。这结论可能并无新意,却是她通过一手访谈和独立思考后得到的。反观民主党在这次竞选中的提出的主张,偏向代表所谓智识阶层(有人称之精英阶层),而没有更广泛聆听中低工作阶层的声音,没有将重点放在如何解决他们对生活的不满上。

社会精英们在大选前一边倒地支持希拉里,川普的一些极端言论受到广泛批判。批判并不错,只是他们瞄偏了靶心,没有找到多数民众真正的痛点。如果民主党四年后想扳回一局,这次的严重教训值得认真反思:他们珍视的各种权利平等虽然代表社会进步的方向,但如果普通民众生活水平多年停滞不前,并未从经济全球化的大潮中平等受益,他们是不会对美好政治理念买账的。无论哪个党派在位,各项政策都须将发展普惠性的经济、改善普通民众生活作为第一优先。经济平等不是靠扩大社会福利、实施救济而实现,否则权利平等也只是法律条文里的空话,否则只能将被经济发展遗忘的阶层推至更保守的方向。

几番脑海辩论,她从最初的失望中逐步恢复,重拾希望。因为她对这个国家200多年来民主制度的坚实基础还是有足够的信心。相信理智的民众仍占大多数,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的祖先积累下来的遗产,自由女神高举的火炬也不会因几滴暴雨就轻易熄灭。她也寄希望于当选总统执政后会回归理性,面对现实,能珍惜民众给他的四年时间,多做改善民生的实事。用明智的政策帮助抚平社会创伤,而不是继续利用和煽动民众心中的忿与恶,加剧阶层间的仇恨和分裂。

栖身之国的这场政治震荡说到底是领袖们近年推动了多项政治平等而未能缩小各阶层的财富差距。相反,二者步伐差距进一步拉大,使得经济平等落后于政治平等。她想起了她的祖国,那里的情形正好相反。经济的快速发展将政治远抛于身后。二者皆为不平衡的结构,孰优孰劣,或是殊途同归?

后记
问女子属于哪个阶层,她说,从教育背景和工作性质来谈,有人会将她划归智识分子。然而她的的确确是工作阶层中的一员:为了生计,每天同样挤地铁,同样得紧张脑力工作8小时或更长时间,也有担心丢工作的时候。可她强调更多的是:她是一个独立的人,有独立的思想,不代表任何阶层。

作者:Belinda Cao, 湘潭大学1989级外语系校友,笔名海鸿、五乐孤鸿,纽约财经记者。图片均由作者本人拍摄。(责任编辑:胡家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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