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消逝的南阳村

整个夏天热晕了头,天天呆在空调房里几乎不想出门。忽有一天住在南阳村的朋友告诉我,南阳村快要拆除完了,快来拍几张照片作个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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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一下,南阳村乃本人谋职的大学教师宿舍区,离伟大领袖老宅不到40公里,原来这里是荒郊野岭,鬼都不来的地方,五八年大跃进的时候,伟大领袖号召各条战线都要放卫星,大办农业,大办工业,大办教育,家乡的人们一时兴致所至,拍脑袋想办一所大学,此举得到伟大领袖的首肯,并亲自题校名。说是大学,其实很简陋,基础建设非常薄弱,从七十年代初招收工农兵学员到恢复高考后正式招收本科生,大学还没有校门,没有教学楼、学生宿舍、教师宿舍,那时候老师和学生大多寄居在农民家里。

俺八十年代初到此求学,兴致勃勃地想看看大学的壮丽景象,结果大失所望,眼中所见,除了图书馆、教学楼显得威武一点,其余都非常简陋,尤其南边那一片教师宿舍,裸露的红砖,窄小的梯子,典型的七十年代工棚建筑,后来才知道这片宿舍叫南阳村。

俺们学校迄今共有四片教师宿舍区,南阳村历史最悠久,这些宿舍区均以 “村”命名,南阳村,东坡村,北斗村,松涛村,可见俺们学校的乡土气息多么的浓厚,住在村子里的“土著居民”,象俺这种的,毕业后就在此工作,一呆就是二十多年,居然没有厌倦感,可见这种乡土情结又是多么地浓郁。

南阳村外部简陋,内部逼仄,最初我对它可没什么好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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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拜访一位老师,他家住的是南阳村带厨卫的小二间,面积加起来不到二十五个平米,厨房厕所仅容一人行动,还得是瘦子,胖子动起来容易磕着碰着,好在那时老师中胖子罕见,许多人是落实政策后从农村调上来的,一个个拖儿带小,看起来面黄肌瘦。卧室也挤得很,每间不到九平米,摆一床铺和书桌就将房子占满了,可怜俺老师家里有三个孩子,所以有一间卧室还要强挤下两张床,至于现代住房必须的餐厅和客厅,那都是些未来名词,会客、吃饭全都在那间只摆了一张床的房子进行。
俺老师谈起此套住房的时候欣欣然有喜色,原因有二,一是房源非常紧张,分房要排队打分,还有许多老师住在没有厨房,共用厕所的单身楼;二是庆幸自己分到了红砖结构而不是板块结构的小二间,板块结构的叫大板房,据说是用水泥块垒起来的,冬凉夏热,春天潮湿,很不透气,我老师下放农村的时候得了严重的关节炎,倘若分到了那种房子,绝对受不了。老师说,南阳村还有面积比这个大的户型,象小三间、大三间,大三间面积最大,有三十多个平米,想想看,一套房多十来个平米,该是多么宽敞呀,但人心知足,住上这样的房子就不错了。

看到老师的幸福神情,俺不以为然,年轻气盛的我自以为大学毕业后美好生活唾手可得,暗下决心,今后绝不住这样的房子。但历史开了个很大的玩笑,四年后的我服从分配,不幸留在母校任教,住上了两人一间的单身房,当了几年快乐的单身汉后面临着结婚成家要住房的严峻局面,而象俺这样的未婚青年学校有成百上千个,那个时候正是改革开放初期,国家经济还很困难,大学住房建设严重滞后,几年都看不到一幢新楼,领了结婚证的青年,倘若能分到一间房,能在走廊摆个煤炉子,凑合着做饭就不错了,至于南阳村的小二间,那是梦中的伊甸园,住在那里的职工可以享受液化气灶,享受闭路天线。记得俺领到结婚证的那天,忐忑不安地走进房产科,希望那个青年教师背后称她为“慈禧”的W科长发善心,分俺一间单人房,结果被那巫婆教训一顿后,灰溜溜地出了门。

俺千辛万苦分到南阳村小二间的时候是1992年3月,那时学校在北面建了多幢新宿舍楼,原来住在南阳村的老教师大部分搬到新房里去了,南阳村顿时空下一批旧房子,正好分给我们这些结婚生子的青年教师,南阳村的人员结构来了个大变动,年轻指数上升几百个点,一时间,孩子闹,大人叫,笑语欢歌,显得特别阳光有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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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的女儿聪满当时六个月了,住在青年楼的时候整天地吵,奇怪地是搬到南阳村单元楼后不吵了,敢情小家伙心里明白生存空间扩大了呢。从拥有一间房到二间房带厨卫,我感觉自己从地狱到了天堂,生活质量有了明显提高,一是晚上上厕所的时候不需要出门了;二是可以用液化气灶在厨房方便地做饭,不用担心煤炉子熄火,或者煤炉子晚上被人偷走;三是可以接上单元房的闭路天线看很清楚的电视节目,不用自做天线伸到楼顶还时时被人敲烂;四是我的孩子有伴儿玩了。
住在南阳村优越性还远远不止这些。

南阳村有好几幢的结构是通走廊,孩子们经常在走廊玩耍,大人们也经常在走廊里聊天,冬日阳光下,女人们则围在一块织毛衣,聊家常,有一种过日子的气氛。家家户户都敞开着门,随意进出,吃饭的时候,端着碗出来,互通有无,或者干脆将几家的菜集中到一桌,颇有点原始共产主义的味道。

南阳村的房子面积很小,但很温暖,小夫妻斗了嘴,本想一辈子不理,但房子太挤,隔不了几分钟就撞到一起去了,互相望一望、笑一笑,这仇恨就没了。客人们到南阳村来玩也很随便,不要预约、不要敲门,进门不要拖鞋,茶时喝茶,饭时吃饭。房子面积小的最大好处是容易搞卫生,用不着钟点工,巴掌大的地方,自己动手,几扫把,几拖把就划拉干净了。

南阳村的房子是旧的,但南阳村的人是年轻有朝气的,这种勃勃生机把南阳村的旧房子衬托得熠熠生辉。这儿的男人女人都是二三十岁的年龄,男人脸上刚刚褪去毛头小伙子的神情,年轻干净的面孔有了几分当父亲的沉着和庄重,女人身上脱去了少女的矜持,少妇的风韵、母性的柔和构成了南阳村一道亮丽的风景,孩子们都是上幼儿园的年龄,童言稚语,灿烂的笑容,使没有阳光的日子也充满了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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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描绘几幅南阳村的经典画面:

清晨,孩子们坐在后座装有小竹椅的自行车上,由年轻爸爸们推着上幼儿园,遇到熟人,一路“叔叔、阿姨”地喊过去。

傍晚,孩子们大多由年轻妈妈们从幼儿园接回来,手里多拿着从服务大楼面包坊买来的零食,一路嘻嘻笑笑,打打闹闹,母亲们则边聊边留意路边的菜摊,顺便带一把小菜回家。

晚饭的时候,大人们或爸爸或妈妈站在南阳村附近田径场的白栅栏前,大声喊着在操场玩耍的孩子快回来吃饭,喊声此起彼伏,颇有点田园交响曲的意境,孩子们开心地、满头大汗地跑回家。

南阳村记忆中还有一件事情值得一写。当时南阳村每栋的治安工作由住户负责,天天轮流值班。值班的住户搬一小凳,带一红袖章,一记录本坐在楼下观望,严密注视阶级敌人动向。年轻人大多好动不思静,谁也没这个耐心傻坐在楼下一天,所以多数人要么在家里坐,要么外出干别的事情,填写记录本的时候大笔一挥:正常、平安无事、今日无事、今日天下太平等等,鉴于此种形式主义的做法对家属区安全保卫工作不利,学校特地选了一监察人员,天天到每栋检查值班人员是否履行职责。南阳村的监察人员是一教授在下放时娶的农村老婆,这位大婶长得人高马大,嗓门奇粗,天天扯着个嗓子在楼下恶狠狠地喊:X栋哪个值班呀,倘若那值班人员不及时从窗户外伸个脑袋出来,她就会没完没了地叫下去。

南阳村的小贩也很有意思,印象中有一个卖甜酒的中年女子,个子不高,黄昏的时候挑一担子,呦喝的时候悠悠地带点戏剧唱腔:甜——酒,小钵子甜——酒。还有一个清早五六点就从砂子岭骑单车过来卖馒头的河南人,馒头的馒叫成了四声,成了“漫头”。夏天一来,有一位满哥开摩托车从市区过来卖冰棒,这位满哥为追求效益,不零售,只批发,十支一批,每次我女儿听到“卖批发冰棒”的声音,就吵着要下楼,生怕卖批发冰棒的车子开走了。

南阳村房子很小,南阳村的的美好回忆太多了,想细说都不知从哪儿说起。但那时候年轻的我们并不象现在这样看它,我们觉得它破旧、窄小,我们一个劲地努力,都想离开南阳村,到更好的地方,住上更大的房子,如今我们住上了一百多平米的房子,有些人还住上了二百来平米的复式楼甚至别墅,但生活的形式越豪华,生活的内容却越贫乏,幸福的感受力越差,有时候我想,为什么自己努力想摆脱的东西在记忆中是那么美好呢?我们整天忙忙碌碌,到底要追求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
南阳村的旧房子拆除了,连皮带肉,连筋带骨,那情景有点惨烈。南阳村的操场很快就要填平,那是母校袒露的胸膛,那是孩子们儿时的大摇篮,装满黄土的卡车从它身上压过去,这画面令人终生难忘。我奇怪自己为什么年轻的时候不喜欢南阳村,觉得它破旧、难看,影响校园形象,但一旦拆除了,心里会有一种亲人离去的感觉。原来人和动物不同,人是有记忆的,有历史的,有历史的人生才是真实的人生,人活得越长,历史感就越深,所以年轻人喜欢新的东西,老年人怀念旧的东西,我们都希望保留自己生活过的历史痕迹,虽然这些痕迹在年轻人看来是多么破旧落伍。

记忆中的南阳村要消逝了,据说,那儿会升起一幢威武的行政大楼,一个漂亮的花园,一个巨大的停车场,然而我一点都不期待。

我喜欢南阳村,南阳村没了,我有种想哭的感觉。

(作者: Yoyo 81级党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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