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柳 (散文)

 一个“千丝万絮惹春风”的季节。我和丹子驱车前往芝加哥市郊外的一个农场做一个电视专访。宽阔的高速公路旁,扑入视野的是一望无垠的麦田,残雪中冒出绿的新芽。蓦然,我看见了一棵熟悉的树,鹅黄嫩绿,柔条摇摇,亭亭玉立。

那就是杨柳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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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然有幸在北美这高寒区见到了我家乡洞庭湖常见的杨柳树。

久违了,杨柳树!

我折下一枝柳条,插在庭院,植入的是对洞庭杨柳的思恋和绵绵的乡愁。

洞庭柳,那不是千百年来骚人墨客咏叹唱和芊芊柔柳,它是一种品格高贵,伟岸挺拔又坚强不屈的树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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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诗经》一句咏柳绝唱,开寓杨柳为春的先河。诗三百以降,诗人们颂柳曰“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叹柳曰“年年柳色,霸陵伤别”;怨柳曰“忽见陌头杨柳色,悔叫夫婿觅封侯”。无不声情凄婉,感慨往复,令人心碎肠断。

洞庭柳,疏儿女情,扫脂粉气,是一种开朗豁达,极易生长的树。柳絮是它生命传播的使者,杨柳轻扬,落到哪儿,就在那儿生根,抽芽,吐絮。剪根枝条,插在地上,它也会活起来,正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它没有富贵病,不像牡丹,芍药需要高贵的肥料和工深的壅培,阳光,泥土和水是它拥有的全部。在洞庭湖区,有泥土的地方你就可以见到它倩丽的身影。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洞庭柳美,美在它的谦逊的品质。

李笠翁有一段对柳树充满人情味的论述:“柳贵乎垂,不垂则可无柳。柳条贵长,不长则无袅娜之致,徒垂无益也。”

洞庭柳是谦谦君子,它不像红杏长高了就想“出墙”,不像古木长大了就有野心要“参天”,不像它们全然不顾廉耻,底线和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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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柳长得越高,头垂得越低。千万条陌头杨柳,条条不忘记根本,不忘记供它甘甜乳汁的母亲大地。春风拂来,丝丝垂柳,痴痴拜舞,感谢大地母亲的养育之恩。

洞庭柳还是一种敢同风浪搏斗,坚强不屈的树种。当你乘车从古城岳阳向西,在岳华公路中途转弯向南爬上丁字堤,烟波浩淼的东洞庭湖就展现在你的面前,沿着大堤脚下直面大湖的是一行行,一排排洞庭柳。他们的树干高大粗壮,枝叶密密匝匝,远远望去,无穷无尽,随着飒飒的春风,俯伏,挺仰,齐刷刷,步调一致,仿佛像一排排正在操练的战士组成的一道道绿色的屏障护卫着百里大堤。

洞庭柳,风里出生,浪里成长。它风浪折不断,洪水淹不怕。算得上是树中的豪杰。

八百里洞庭,春和景明时,“波澜不惊,一碧万顷”,柔美得像一位羞涩的少女。

然每至夏秋汛期,湖面“阴风怒号,浊浪排空”。黄色的巨浪像一头头发狂的雄狮,咆哮着扑向湖岸的大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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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内百万苍生,万顷良田,常受到洪水的威胁。

年年,每当洪水逼近大堤时,你就会看见堤下一行行的洞庭柳,就像一排排身着铠甲的卫士,短兵相接与风浪鏖战。

柳与浪冲撞,纠缠,撕咬,推搡……

在洞庭柳千万只柔条构筑的绿色长城前,洪浪终究抵不住洞庭柳韧性的缠斗,收敛它狂躁的脾气,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在洞庭柳圈起的绿色港湾中睡着了。

洞庭柳就像守护神一样忠实地护卫着大堤,三十八年,家乡的防洪大堤固若金汤,垸内乡亲安居乐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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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片令人牵肠挂肚,魂缠梦绕的洞庭平原上,留下了我童年的梦想,少年的憧憬和青年时代的渴望。

然而,洞庭柳的不幸遭遇有时萦绕得使我忧郁。

进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一些短视的人们乱砍乱伐,洞庭柳溃不成军,家乡的大堤被解除了护卫的防线。洞庭柳欲哭无泪。

一九九六年夏天,洪魔撕开了我家乡的大堤,几十年苦心经营的家园毁于一旦。

痛定思痛,人们想到了洞庭柳。植柳,护柳,爱柳,已成为湖区的乡规民约。

天涯孤旅,在北美的岁月里,不管是进是退,是喜是忧,心里时时都挂念着洞庭柳。

院内亲手插下的柳枝已茁壮成荫,在微风中摆动的柳丝,每每牵动我剧烈而模糊的乡愁。

每当这时,我就想起了洞庭柳。

我赞美洞庭柳,它质朴,坚强,不畏强权,敢斗风浪。它象征着家乡湖区千千万万勤劳善良的农民的品质,更代表着我们伟大民族的一种精神。

(作者: 胡家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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